御门听政上的风波,如同在紫禁城上空积聚的浓云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。
随后的几日,表面看似平静,但关丰在值守时,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潜流下的暗潮汹涌。
鳌拜一党的官员往来宫禁更加频繁,身上的暗红色往往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亢奋;而一些与苏克萨哈交好或持中立态度的官员,则大多神色凝重,步履匆匆,身上多是忧虑的灰蓝色或谨慎的土黄色。
康熙皇帝则似乎更加沉默,除了必要的召见和听政,大多时间都待在乾清宫或南书房。
关丰轮值时见过他几次,少年天子的眉宇间锁着一丝化不开的阴郁,周身的淡金色光晕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,那是极力压抑的愤怒与深深的无力感。他偶尔会看向宫墙之外的方向,目光深邃,不知在思索着什么。
这一日傍晚,关丰刚交卸了白日的差事,准备回侍卫值房歇息,却被内侍张九悄无声息地拦住了去路。
“关侍卫,”张九的声音压得极低,脸上没了平日那圆滑的笑意,只剩一片肃然,“皇上口谕,让你即刻换下侍卫服,着便装,随咱家出一趟宫。”
关丰心中猛地一跳。微服出宫?在这个敏感的时刻?
他不敢多问,立刻应道:“嗻!”
匆匆换上一身寻常的藏青色布袍,关丰随着张九从神武门一侧的角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宫。
门外早已备好一辆不起眼的青幔小车,两人上车后,车夫一言不发,催动马车,辘辘而行,穿行在暮色渐浓的京城胡同里。
车厢内光线昏暗,张九闭目养神,关丰则心念电转。
康熙此时派他出宫,所为何事?联想到当前朝局,一个念头浮上心头,让他呼吸为之一窒。
马车在七拐八绕后,停在了一条僻静、幽深的胡同尽头。
关丰抬眼望去,那是刑部大牢的方向!高耸的围墙、黑沉沉的铁门,在暮色中如同巨兽的口吻,散发着阴森的气息。
张九亮出一块令牌,与守门的狱卒低声交涉几句。那狱卒显然早已得到吩咐,恭敬地打开侧门,引着二人入内。
牢狱之内,光线愈发昏暗,只有墙壁上零星的火把跳跃着昏黄的光晕。耳边不时传来铁链拖曳的哗啦声,以及从牢房深处传来的压抑呻吟或呓语。
关丰屏住呼吸,跟着张九和引路的狱卒穿过长长的、两侧布满栅栏牢房的甬道。
他能感觉到无数道或麻木、或绝望、或疯狂的目光从栅栏后投射过来,刺在身上。
这里汇聚的情绪色彩,是大片死寂的灰黑、癫狂的暗红以及彻底绝望的深渊般的墨色,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他不得不竭力收敛“情绪之眼”,才勉强稳住心神。
最终,他们在甬道尽头一间单独的牢房前停下。
这间牢房比其他的稍显“干净”,但依旧阴暗潮湿。
借着狱卒手中火把的光,关丰看到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的草铺上,身着白色的囚衣,头发散乱,正是苏克萨哈!
短短数日,这位昔日位高权重的辅政大臣仿佛老了二十岁,面容枯槁,眼神空洞。
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抬起头,当看清来人是张九和一个陌生青年时,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,随即又黯淡下去。
“苏大人。”张九上前一步,声音低沉。
狱卒打开牢门上的铁锁,便识趣地退到远处等候。
苏克萨哈挣扎着想坐起来,却似乎耗尽了力气,只是靠在墙上,嘶哑着问道:“是……皇上让你来的?”他身上的青白色孤高早已荡然无存,只剩下一种濒死的灰白,如同燃尽的死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