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九没有回答,而是侧身让开,低声道:“关侍卫,皇上吩咐,让你……看看。”
关丰立刻明白了康熙的用意。
皇帝无法亲至,甚至不能派明面上的心腹大臣前来,以免打草惊蛇。派他这个新进、不惹人注意、却又似乎“看得明白”的小侍卫前来,一是探视,二是借他的眼,看看苏克萨哈的真实状态,或许,还想看看能否问出些什么。
关丰迈步走进牢房。靠近了,更能感受到苏克萨哈身上那股浓郁的死气。他蹲下身,轻声道:“苏大人,皇上……惦记着您。”
苏克萨哈闻言,枯槁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,眼中滚下两行混浊的泪水,喃喃道:“皇上……老臣……老臣有负圣恩啊……”他身上的灰白色剧烈波动起来,透出一丝悔恨与不甘。
关丰凝神,仔细“观察”着苏克萨哈的情绪色彩。除了那主导的死灰,他并未看到任何背叛或不忠的杂色,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的悲愤和对鳌拜刻骨的怨恨。
“苏大人,”关丰斟酌着词语,声音压得极低,确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,“今日之势,已难挽回。皇上身处困境,有些事……力所不及。大人可还有什么未尽之言,或……未达之意,需呈于御前?”
他问得隐晦,但意思明确:你还有什么后事要交代?或者,有什么关于鳌拜的罪证或把柄,需要告诉皇上?
苏克萨哈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关丰,似乎在判断这个陌生青年的可信度。
半晌,他猛地抓住关丰的手腕,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,带着一丝不顾一切的力量。
“告诉皇上!”他声音嘶哑,如同破旧的风箱,“鳌拜……狼子野心!他……他私改先帝遗诏!结党营私,掌控京营!他……他眼里根本没有皇上!”他情绪激动,身上的灰白中泛起一丝激动红晕。
这些指控,关丰早已心知肚明,但亲耳听一位辅政大臣在临死前说出,依旧感到震撼。
“还有……”苏克萨哈喘着粗气,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涣散,他凑近关丰耳边,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说道,“小心……小心宫里的人……皇上身边……有……有……”
他的话语戛然而止,抓住关丰手腕的力量骤然松懈,整个人瘫软下去,眼神重新变得空洞,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激动耗尽了最后的心力。
他没能说出最关键的名字。
关丰心中凛然。皇上身边有内鬼?这是苏克萨哈的臆测,还是他掌握了什么线索?
他默默站起身,看向张九。
张九微微摇了摇头,示意此地不宜久留。
关丰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草堆里、气息奄奄的苏克萨哈,心中五味杂陈。
这是一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,其行为或有可议之处,其结局却令人唏嘘。
两人无声地退出牢房,沿着来时的甬道默默离去。身后的刑部大牢,如同一个巨大的坟墓,将曾经的权势与荣耀,连同无数的秘密与冤屈,一同吞噬。
回到青幔小车上,张九才长长舒了口气,低声道:“关侍卫,今日所见所闻,出你之口,入皇上之耳,绝不可为第四人知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关丰沉声应道。
他望着车窗外彻底沉入黑暗的京城,知道苏克萨哈的命运已然注定。
而康熙派他走这一趟,不仅仅是探视,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与考验——
宣告他已被纳入最核心的圈子,考验他能否承担随之而来的秘密与风险。
关丰闭上眼,苏克萨哈那未尽的警告和那双绝望的眼睛,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。
这潭水,比他想象的还要深,还要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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