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小值房密谈后,关丰的生活表面依旧波澜不惊。轮值、站岗、操练,一切如常。
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,而他,已成为网上一个不起眼,却不可或缺的结点。
接洽之人来得很快,且出乎关丰的意料。并非想象中神秘的内务府官员或密探,而是乾清宫首领太监张九麾下,一个名叫魏珠的小太监。
魏珠年纪与关丰相仿,生得眉清目秀,眼神灵动,行事却极为沉稳干练。他身上的色彩是一种清澈的淡蓝色,带着机敏与谨慎,竟无半分张九那种油滑土黄或诡诈幽绿的痕迹。
关丰心中暗忖,康熙用人,果然深不可测。
明知张九可能有问题,却依旧用他手下的人来办这等机密之事,是灯下黑?还是有意试探?亦或是这魏珠,本就是康熙安插在张九身边的钉子?
魏珠与关丰的接触极其隐蔽,多在侍卫与太监活动区域的交界处,借传递杂物、核对名录等公事为由,三言两语便完成交接。
关丰将改良后的金疮药方,以及更详细的研磨、配伍注意事项,口述给魏珠。魏珠记忆力极佳,只听一遍便能复述无误,从不多问半句。
不过三五日,关丰便察觉到布库房那边的微妙变化。
那些往日里训练得鼻青脸肿、步履蹒跚的少年侍卫们,身上的淤青消散的速度似乎快了些,精神头也足了些。
塔克世再次见到关丰时,虽依旧沉默,但眼神中那份朴拙的棕色里,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与信服。
他趁人不备,向关丰低语了一句:“那药……极好。兄弟们……都念你的好。”
关丰微微颔首,心中明白,这“好”最终会记在谁的头上。他不过是皇帝手中一枚传递良药的棋子。
这一日,康熙在懋勤殿召集翰林院官员,名义上是编纂前朝实录,实则关丰隐约听到是在讨论《明史》中关于权臣乱政的篇章。
鳌拜竟又不请自到,他如今入宫几入无人之境,侍卫们不敢拦,内侍们更是噤若寒蝉。
鳌拜大马金刀地坐在康熙下首,听着翰林们引经据典,谈论张居正、严嵩之事,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。
当一位翰林说到“权臣震主,非国家之福”时,鳌拜忽然冷哼一声,打断了他的话。
“尔等汉臣,就会耍这些笔杆子!”
鳌拜目光如电,扫过一众噤声的翰林,最后落在康熙身上,“皇上切莫被这些迂腐之言所误!什么是权臣?能臣干吏,为国效力,自然有权!若都像他们这般,只知空谈,畏首畏尾,我大清何以立国?先帝爷在时,最重实干!”
他话语中的指桑骂槐,任谁都听得明白。
懋勤殿内鸦雀无声,翰林们个个面色惨白,低头不敢言语。
康熙端坐御座,脸上看不出喜怒,周身的靛蓝色却如同深潭,不起波澜。
关丰站在殿外,能清晰地“看到”一股浓稠如墨的屈辱与愤怒,被康熙死死压在那一层靛蓝色的冰壳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