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驾渡过长江,踏入江宁地界。
两江总督、江宁将军及江南各级官员早已跪迎于城外官道两侧。
康熙御驾径直入城,下榻于前明故宫改建的江宁行宫。
江宁城的气象与北方迥异。
街道纵横,市井繁华,秦淮河上画舫如织,丝竹之声隐约可闻。
然而关丰敏锐地察觉到,在这片繁华之下,潜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郁。街市百姓虽跪迎圣驾,却少见发自内心的欢欣,更多是谨慎的观望。士子文人聚集的茶楼酒肆,在圣驾经过时也显得异常安静。
当日晚间,康熙在行宫召见两江总督王新命、江宁织造曹寅等江南要员。关丰随侍在侧,注意到曹寅奏对时格外谨慎,提及江南民情多用“大体安稳”“渐次恢复”等含糊字眼。但当康熙问及漕粮征收、盐务整顿等具体政务时,王新命的回禀则明显流利许多,带着官场惯有的圆滑。
“曹寅,”康熙忽然点名,“你曹家世代掌管织造,与江南士绅往来密切。近来可曾听闻地方上有何议论?”
曹寅躬身答道:“回皇上,江南士民深感皇上平定三藩、减免赋税之恩,皆称颂圣主仁德。”他措辞恭谨,但关丰的“情绪之眼”却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犹豫。
康熙未再追问,转而问起江宁附近的河工情形。
退出行宫后,关丰借巡查守卫之机,与曹寅同行一段。
夜色中,秦淮河上的灯火映照在曹寅脸上,显得心事重重。
“曹大人似乎有所顾虑?”关丰低声问道。
曹寅看了看左右,轻叹一声:“关都统明察。江南之地,情况复杂。表面上歌舞升平,实则……不少前明遗老仍暗中活动,士林中对朝廷新政也颇有微词。下官身为包衣,处境实在为难。”
关丰默然点头。
他理解曹寅的处境:既要为朝廷效力,又要在江南士绅圈中周旋。
次日,康熙巡视江宁城防,登临钟山观察地形。站在山顶远眺,整座江宁城尽收眼底,长江如带,蜿蜒东去。
“虎踞龙盘,确是形胜之地。”康熙对随行的关丰等人说道,“前明以此地为都,不是没有道理。”。
下山的路上,康熙特意绕道明孝陵。在陵前,他命侍卫摆香案,亲自祭奠明太祖朱元璋。
这一举动让随行众人皆感意外。
康熙肃立陵前,沉声道:“明太祖起布衣,提三尺剑定天下,实为一代雄主。朕今日至此,非为别事,唯念开创之艰,守成之难。”
关丰在一旁静静观察。
这一招确实高明,既展示了新朝的气度,也暗含对江南士民的安抚——清廷承认明朝的正统,并自认是其道统的继承者。
祭陵完毕,康熙召见江宁地区的耆老代表。
这些老人大多经历过明清鼎革,言行格外谨慎。康熙态度温和,询问民间疾苦,听取他们对地方政务的意见。当一位老者小心翼翼提及某些满洲官员不谙民情、处事粗暴时,康熙当即表示会严查整顿。
接下来的几日,康熙陆续视察了江宁织造府、龙江船厂等重要官署。
在织造府,他仔细查看丝绸生产工艺,询问工匠待遇;在船厂,他关心战船修造进度,考核水师训练。每到一处,他都要求随行官员详细记录发现的问题。
这日傍晚,关丰正在行宫值守,曹寅匆匆求见。
“关都统,有要事禀报。”曹寅面色凝重,“今日得到密报,城中有几个前明遗老暗中串联,似欲趁圣驾南巡之机制造事端。”
关丰神色一凛:“可知具体计划?”
“尚未查明,但听闻他们联络了城外一些不明身份之人。”曹寅低声道,“下官已加强城内巡查,但恐力有未逮。”
关丰立即将这一情况禀报康熙。
康熙听后沉思片刻,下令加强行宫守卫,同时密调一支忠诚的绿营部队在城外待命,但明面上不做声张,以免打草惊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