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送爽,却吹不散雍正心头因新政推行而起的焦灼。
彰德府田亩清丈弊案虽已处置,但由此暴露出的胥吏与地方势力勾结问题,如同一个脓疮,提醒着皇帝新政之路遍布荆棘。
这一日,他召关丰至养心殿,议题转向了另一项旨在杜绝官吏贪墨、减轻百姓负担的重大改革——“火耗归公”。
所谓“火耗”,原是地方官府为弥补征税时银两熔铸损耗而额外加征的部分。
历来被视为州县官的“养廉”之源,然实则多成为其贪墨肥私的借口,数额往往远超实际损耗,沉重加诸民身。
雍正决心将此“陋规”透明化、定额化,归入公库,再从中提取部分作为官员的“养廉银”,以期标本兼治。
“关师傅,”雍正将几份奏折推到御案边缘,眉宇间带着思索,“‘火耗归公’的旨意已下发数月,各地反应不一。云贵总督上奏,称其地推行尚算顺利,官员初虽有怨,然见养廉银有着,且无催科之烦,亦渐安心。然……”
他拿起另一份,语气转沉,“湖广、江西等地,奏报则多含糊其辞,或称民情汹汹,或称胥吏懈怠,进度迟缓。朕心甚疑。”
关丰接过奏折快速浏览。
湖广巡抚的奏报中,充斥着“旧习难改”“恐生事端”等推诿之词,而江西按察使的折子则重点描述了几起小规模乡民聚集,反对“加征”的事件。
他的“知识库”立刻启动分析,结合粘杆处以往信息,迅速判断出关键:
“皇上,火耗本已存在,归公并非加征,实乃化暗为明,定额收取。地方官奏称‘民情汹汹’,恐非百姓反对新政本身,而是有人刻意误导,将‘归公’曲解为‘加征’,煽动民意,以对抗朝廷清查、定额之举。”
雍正眼中寒光一闪:“朕也是如此想!定是那些胥吏,以及习惯了从中牟利的官员,不愿失去这块肥肉,故而从中作梗!关师傅,朕欲请你再辛苦一遭,往湖广一带暗中查访,看看这‘火耗归公’究竟卡在了何处?是州县官阳奉阴违,还是胥吏阶层集体抵制?或是确有其他难处?”
“老臣领旨。”关丰肃然应道。
他明白,这又是一场触碰庞大既得利益集团的硬仗,其复杂程度,或许更甚于“摊丁入亩”。
十日后,关丰一行人扮作贩运江南绸缎的客商,抵达湖广重镇武昌府。
他们在繁华的汉正街附近,寻了一处安静的客栈住下。
在茶楼酒肆、码头货栈,关丰命人悄然打听。
很快,各种信息汇集而来。
普通市民和小商人多对“火耗归公”一知半解,甚至有不少人真的相信这是朝廷要加税,言语间颇多怨气,情绪光晕多呈“浑浊的黄色”忧虑。
而当话题引向具体经办的衙门书吏和差役时,则能感受到一种普遍的“深蓝”抵触和“暗灰”的消极怠工情绪。
关丰决定从两个方向入手。
一是查访那些确实因“火耗归公”而利益受损的群体——
主要是州县衙门的刑名、钱谷师爷以及三班六房的胥吏差役。
二是核实那些所谓“乡民反对”事件的真相。
通过粘杆处的特殊渠道,他们很快接触到一位因新政推行而收入锐减、满腹牢骚的武昌县户房老书吏。
在一番饮酒闲谈和银钱开道下,那老书吏醉醺醺地吐露真言:
“……归公?说得轻巧!以往这火耗,咱们兄弟还能分润些许,辛苦跑腿,总算有个想头。如今倒好,一律入库,咱们喝西北风去?再说了,以往收多收少,灵活处置,与那些大户也好说话。如今定额死收,得罪人不悦,咱们半点好处也无,谁肯卖力?”
这番话,道出了胥吏阶层抵制新政的根本动机——利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