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门听政的喧嚣散去,朝堂之上的争论却并未立刻平息。
西北用兵与新政微调两件大事,在各级衙门、各派势力间持续扩散。
雍正深知,决策虽已定,然执行之难,尤甚于决策本身,尤其是西北军务,牵一发而动全身,需得慎之又慎。
数日后的傍晚,雍正未着龙袍,穿一件玄色暗纹常服,乘着肩舆,只带了苏培盛等少数贴身内侍,悄然来到畅春园澹宁居后的澄心堂。
此处临水而建,夏日里荷风送爽,甚是幽静。
他早已传旨,令关丰在此等候。
关丰候在堂内,见雍正到来,欲行大礼,却被雍正摆手制止:
“此处没有外人,关师傅不必多礼。”
他径直走到临水的轩窗前,望着窗外月色下摇曳的荷影,沉默片刻,方道:
“御门听政之上,关师傅一番剖析,令朕心下豁然。然则,西北之事,朕心中仍有些许疑虑,欲与关师傅细论。”
“皇上请讲,老臣定当知无不言。”
关丰知道,这才是真正的核心决策时刻。
“岳钟琪虽称可行有限反击,然战场之事,瞬息万变。朕所虑者,一是此战若不能速决,陷入胶着,钱粮消耗恐超预期;二是准噶尔部骑兵来去如风,若其避实就虚,绕道侵扰青海或喀尔喀蒙古,岳钟琪一部能否兼顾?三是……”
雍正转过身,目光幽深地看着关丰,“此战若胜,岳钟琪之声威必然更上一层楼。朕非忌惮功臣,然年羹尧前车之鉴,不可不察。”
关丰心中凛然。
皇帝所虑,已超越单纯的军事层面,触及了权力平衡与对统兵大将的驾驭。
他沉吟道:“皇上所虑,实为深远。老臣以为,对此三点,需有应对之策。”
他缓缓分析:
“其一,钱粮消耗,需令户部与陕甘总督暗中筹备一批备用粮草,置于安全之后方,以防不测。同时,严令岳钟琪,此战务求速决,明确时限,若逾期未能达成震慑目标,即需果断撤军,不可恋战。”
“其二,侧翼防护,可密谕青海蒙古各部及喀尔喀蒙古王公,加强戒备,并令可堪信任之其他将领,于相关方向陈兵呼应,以为疑兵,牵制准部,使其不敢妄动。”
“其三,”关丰顿了顿,语气更为慎重,“至于岳将军功成之后……皇上可念其辛劳,召其部分得力副将入京陛见,予以褒奖擢升,一则示恩,二则亦可稍分其势。同时,可借战后善后、屯田安民等事宜,派遣心腹文臣赴西北,参与军政,既可协助,亦可观摩。待局势稳定,再行考量岳将军是留镇西北,还是荣召回京,委以他任。如此,恩威并施,方是驾驭之道。”
雍正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窗棂。
关丰的建议,既考虑到了军事上的风险管控,也顾及了政治上的权力制衡,细致而周全,深合帝心。
“关师傅思虑之周详,朕不如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