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如墨,万籁俱寂。
落阴坡的夜,并非纯粹的宁静,而是一种被无限放大的、粘稠的死寂。白日的湿霉气息在低温下沉淀,化作更刺骨的阴寒,无声地渗入老旧的吊脚楼,钻过木板的缝隙,缠绕上榻上之人的脖颈。
林秀躺在姐姐林香生前睡过的床榻上,辗转反侧。
身下的被褥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姐姐的冷香,但这缕微弱的熟悉感,很快便被无处不在的霉味和那种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泥土与锈蚀的腥气所吞没。房间里的黑暗浓得化不开,窗外更是被厚重的雾气包裹,连一丝月光都无法透入,仿佛整个村庄都已沉入墨黑的潭底。
闭上眼睛,白日所见的种种诡异景象便纷至沓来:死寂的黑龙潭、缠绕红绸的枯骨、母亲指甲缝里的暗红、村民们麻木空洞的眼神……还有那首萦绕在耳畔、挥之不去的诡异歌谣。
“红轿抬,喜煞来,活人莫睁眼,死人笑开怀……”
那调子非哭非喜,机械得如同咒语,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内回响。
她感到一阵阵心悸,呼吸不禁急促起来。这房间,这床榻,姐姐曾在这里度过了最后的时光。她当时在想什么?是否也感受到了这种无处不在的压抑和恐惧?那场急病……究竟是何等猛烈,能让一个鲜活的生命如此迅速地消逝?
思绪混乱,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,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警醒。就在这半梦半醒的混沌之间,林秀忽然感到一丝异样。
颈项处,传来一抹冰冷的触感。
起初像是夜寒带来的凉意,但很快,那感觉变得清晰起来——一种滑腻而冰凉的缠绕感,正缓缓地、一寸寸地收紧。
像是一条冰冷的蛇,更像是一段……湿滑的绸缎。
林秀猛地睁开眼,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。她想抬手触摸脖颈,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石压住,动弹不得!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胸腔因缺氧而剧烈地起伏,却吸不进一丝空气!
那冰冷的缠绕感越来越紧,深深地勒进皮肉,精准地压迫着气管。真实的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,眼前开始发黑,金星乱冒。
不是梦!
这绝不是梦!
她能清晰地“感觉”到,那缠绕着她的东西,带着水的腥气和的浓郁的、令人作呕的红色染料的气息——正是黑龙潭边那些红绸所散发的气味!
绝望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。她拼命挣扎,意念嘶吼,但躯体却如同不属于自己,只能僵硬地承受着这致命的束缚。在极度的缺氧中,她的感官似乎变得异常敏锐,甚至能“听”到那无形红绸勒紧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。
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,一个极其模糊、却又无比凄厉的尖啸声,仿佛穿透了遥远的距离,直接在她脑海深处炸开!
那声音……依稀像是姐姐林香的!
轰——!
仿佛堤坝决口,压身的重负和颈间的束缚骤然消失。林秀猛地弹坐起来,胸腔剧烈起伏,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冰冷而霉湿的空气,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,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,一片冰凉。
她颤抖着抬手抚摸脖颈,皮肤完好无损,并没有任何勒痕,但那窒息般的痛楚和恐惧却真实得让她浑身止不住地战栗。
窗外,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死寂和浓雾。
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,似乎只是夜深人静时的一场噩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