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家的路,短短几步,却像跋涉过千山万水。林秀的双腿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块,每挪动一步,都牵扯着全身的酸痛与麻木。祠堂前那场诡异的“双喜葬”如同一场噩梦,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,挥之不去。那猩红的轿子、被红绸紧缚的尸身、神婆非哭非喜的诵唱,还有潭边那诡异的血水与枯枝招魂……一切都像冰冷的毒蛇,缠绕着她的心脏,越收越紧。她不敢回头,不敢再看那口吞噬了姐姐的黑龙潭,生怕一回头,那血红的水面又会翻涌起什么。
母亲走在她身侧,始终低着头,脚步急促,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。她一句话也不说,只是用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道,紧紧攥着林秀的手臂,指甲几乎要掐进林秀的肉里。那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活气,如同从潭底捞上来的死物。
推开那扇沉重的、布满霉斑的木门,熟悉的、混合着湿霉与陈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,此刻却只让林秀感到窒息。屋内昏暗,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,如同蛰伏的鬼魅。林秀几乎是跌撞着冲进自己的房间,反手“砰”地一声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仿佛刚从水底挣扎出来。
她需要光,需要能驱散这无边黑暗的东西。她颤抖着手,摸到桌上的火折子,用力一擦。微弱的火苗跳跃起来,她凑近油灯,将灯芯点燃。昏黄的光晕瞬间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,驱散了角落的黑暗,却未能驱散她心中的寒意。她瘫坐在床沿,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,祠堂里那非人的诵唱声,似乎还在耳边萦绕。
她需要确认,需要从这巨大的恐怖中找到一点真实的、属于她自己的东西。她摸索着,从怀里掏出了那半截在姐姐房间发现的红丝线。这微小的物证,是她与姐姐之间最后的、也是唯一的联系。她把它放在油灯下,借着昏黄的光仔细端详。丝线的断口很整齐,显然是被利刃割断的,质地与潭边枯枝上缠绕的红绸碎片一模一样。这小小的证据,像一把冰冷的匕首,再次刺穿了她最后一丝侥幸。
她抬起头,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。梳妆台上的那面模糊的铜镜,映出她苍白而扭曲的脸。她下意识地抬手,想理一理被汗水浸湿的鬓发。就在她抬手的瞬间,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。
镜中,她的脖颈上,不知何时,竟浮现出了一圈淡淡的、与皮肤颜色格格不入的红痕!
那红痕的位置,不偏不倚,正是在她颈动脉的两侧,与姐姐尸身上被红绸勒出的淤痕,位置一模一样!那痕迹并非烙印,也不是伤疤,更像是皮肤下渗出的血丝,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病态的暗红,如同一条无形的、正在收紧的绳索留下的印记。
林秀的呼吸瞬间停止了。她猛地抬手,用力去触摸自己的脖子。指尖传来的是皮肤的触感,光滑、微凉,没有任何凸起或异样。她用力掐了掐,只有正常的痛感。可当她再次看向铜镜时,那圈红痕依旧清晰可见,如同烙印一般,深深地刻在了镜中人的脖颈上!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。她猛地扑到铜镜前,几乎要将脸贴上去,死死地盯着那圈红痕。她用袖子用力擦拭镜面,试图擦掉这可怖的影像。可那红痕,却像是直接长在了她的皮肤上,无论她怎么擦,都纹丝不动。
冷汗,如同冰冷的溪流,顺着她的脊背蜿蜒而下。她感到一阵阵强烈的窒息感,仿佛真有一条冰冷的红绸,正从镜子里伸出来,死死地扼住她的喉咙。她踉跄着后退,撞在床沿上,跌坐下去。她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,那手在微微颤抖,指甲缝里,似乎也残留着一丝难以洗净的、与母亲指甲里一模一样的暗红污渍。
“姐姐……是你吗?”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,对着那面映着她惊恐面容的铜镜,绝望地低语。她想起了潭边那诡异的血水,想起了枯枝组成的招魂人形,想起了那从水底飘出的、阴冷的哼唱声。难道姐姐的怨念,真的已经缠上了她?这脖颈上的红痕,是姐姐在向她求救,还是……在警告她?
就在这时,一阵微弱的、若有若无的哼唱声,再次在她耳边响起。
“红轿抬……喜煞来……”
声音很轻,很飘渺,仿佛来自极远的地方,又仿佛就贴着她的耳廓。林秀猛地抬头,房间里除了她急促的呼吸声,再无其他。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了一下,将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那影子的脖颈上,也清晰地映着一圈暗红的痕迹。
她的心跳如擂鼓,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,将她彻底淹没。她不敢再看镜子,也不敢再听那若有若无的歌声。她猛地扑到床上,用被子死死地蒙住头,蜷缩成一团。黑暗中,那窒息感非但没有减轻,反而越来越强烈,越来越真实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无形的红绸正一圈圈地缠绕上来,越勒越紧,挤压着她的气管,让她无法呼吸。
她挣扎着,想要掀开被子,想要尖叫,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。就在这濒临窒息的瞬间,她蒙在被子里的耳朵,却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、不属于她自己的声音。
那是……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。
“沙……沙……沙……”
声音很轻,很慢,就从床底下传来。
林秀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。她不敢动,不敢呼吸,甚至连心跳都仿佛停止了。她死死地盯着床板下方的黑暗缝隙,那里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那“沙沙”声,却清晰地、固执地传入她的耳中,每一下都像冰冷的指甲,刮过她的心脏。
是老鼠?不,老鼠不会有这么规律、这么缓慢、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的刮擦声。
那声音,越来越近,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从床底的黑暗中,一点一点地……爬出来。
林秀的冷汗浸透了里衣。她感到脖颈上的红痕火辣辣地疼,窒息感达到了顶点。她知道,她必须掀开被子,必须看看床底下到底是什么。可她做不到。她怕,怕看到一张被红蜡封住眼皮、口中塞着铜钱的、属于姐姐的脸,正从黑暗中缓缓地抬起来,对着她无声地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