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那崩溃的呜咽声如同钝刀,一下下剜着林秀的心。她退回自己的房间,反手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。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摇曳,映出她孤伶伶的影子,那影子的脖颈上,一圈暗红的勒痕依旧清晰可见,如同烙印。灶台上那幽蓝的火焰、桃木符渗出的血泪、母亲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暗红污渍……所有零碎的、令人作呕的线索,在她脑中疯狂地旋转、拼凑,最终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:姐姐的死,是谋杀。而凶手,就是这个村庄,就是这所谓的“双喜葬”规矩,就是那些麻木的村民,就是那个慈眉善目的族长,甚至……是她那被恐惧吞噬的母亲。
姐姐的冤魂在潭底呼唤,而答案,必然也在那口吞噬一切的黑龙潭里。她不能坐以待毙,不能像母亲一样,被恐惧一点点啃噬殆尽。她必须去查,必须亲眼去看,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。
夜已深,村庄陷入一片死寂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空洞的狗吠,更衬得这寂静如同坟墓。林秀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堂屋里,母亲的啜泣声早已停止,只剩下沉重而压抑的呼吸,她已陷入一种痛苦的昏睡。林秀轻轻推开房门,像一片落叶般滑过堂屋,赤着脚,踩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,没有发出丝毫声响。她从门后取下一件深色的旧布衣披在身上,又将那半截红丝线紧紧攥在手心,如同握住一根救命的稻草。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蜷缩在角落的背影,那背影是如此的脆弱,如此的绝望。她咬紧牙关,转身,推开了通往外面的木门。
浓雾,比白天更加厚重,如同白色的瘴气,弥漫在整个村庄。月光被彻底遮蔽,十步之外便是一片混沌。空气里那股浓烈的腥锈气,在夜雾中变得更加刺鼻,混合着腐烂植物和湿泥的味道,令人作呕。林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脚下的泥地黏腻不堪,每一步都像踩在腐烂的肉上。她凭着记忆,朝着村口的方向摸索。
越靠近黑龙潭,那股腥锈气就越发浓重,几乎凝成实质,堵在她的喉咙口。她感到一阵阵心悸,脖颈上的红痕也隐隐作痛,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收紧。她知道,她正在接近某种禁忌之地,某种被百年怨气浸透的、活生生的噩梦。
终于,她看到了那口巨大的、死寂的潭水。在浓雾中,它像一块巨大的、毫无生气的墨玉,静静地躺在洼地中央。水面平静得诡异,没有一丝涟漪,倒映着浓雾,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。潭边,是那种黏腻的、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红土。几根缠绕着破烂红绸的枯枝,半截插在泥里,半截漂在水面,随着微不可察的水流,缓缓地、无力地晃动着,如同招魂的幡。
林秀的心脏狂跳,几乎要撞破胸膛。她强迫自己冷静,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靠近潭边。她需要看得更清楚,需要找到任何能证明姐姐被沉入此处的证据。她屏住呼吸,将头探向水面。
就在她的目光即将触及那漆黑的水面时,异变陡生。
潭水,毫无征兆地,开始泛起涟漪。不是风吹,也不是水底有生物游动。那涟漪是从中心扩散开来的,一圈,又一圈,如同有什么东西,正从极深的水底,缓缓地、无声地……浮上来。
林秀吓得魂飞魄散,猛地向后一缩,差点跌倒在泥地里。她死死地盯着那片泛起涟漪的水面,大气都不敢出。
紧接着,一股浓稠的、如同融化的铁锈般的暗红色液体,从潭底汩汩地冒了出来,迅速地在水面上晕开,将一片水域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。那血红在浓雾中弥漫,如同一个正在扩散的巨大伤口。一股更加浓烈的、混合着血腥与腐烂内脏的恶臭,扑面而来,熏得林秀几欲作呕。
就在这血红的水面中央,一个模糊的、人形的轮廓,开始缓缓地凝聚。
那轮廓由血水勾勒而成,先是头部,然后是扭曲的四肢。它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模糊的、不断蠕动的血色。它漂浮在血水之上,微微地起伏着,仿佛在呼吸。林秀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,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结了。她认得这轮廓,这扭曲的姿态——正是下午被红绸捆绑、塞入口塞、摆成拜堂姿势的姐姐林香!
“姐姐……”林秀的嘴唇哆嗦着,无声地呼唤。
就在这时,那由血水构成的“人形”突然动了。它缓缓地、僵硬地“转”过“头”,那片模糊的血色,正正地“盯”向了岸边的林秀。紧接着,一个声音,不是通过空气,而是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。
那声音,是姐姐林香的,却又扭曲、沙哑,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怨毒。
“秀……儿……”
林秀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仿佛被重锤击中。她想尖叫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。
“……好冷……水底……好黑……”那声音断断续续,如同从极深的地底传来,“……他们……把我……缠住了……动不了……救我……秀儿……救我……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地烫在林秀的灵魂上。她感到脖颈上的红痕瞬间变得滚烫,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,她几乎要跪倒在地。
“……别……回来……”姐姐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,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警告,“……他们会……杀了你……他们会……把你……也……缠上……红绸……”
“不!姐姐!告诉我!是谁?是谁干的?!”林秀用尽全身力气,在心中嘶吼。
那血水构成的“人形”剧烈地波动起来,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。它抬起一只由血水构成的手,指向了村庄的方向,指向了那座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、高大的林家祠堂。
“……祠堂……暗格……账……本……”声音越来越微弱,如同风中残烛,“……娘……她……知道……但是……她……不敢……”
话音未落,那血水构成的“人形”突然剧烈地扭曲、溃散,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搅碎。那片血红的水面也迅速褪去,涟漪消失,潭水再次恢复了那死一般的漆黑与平静,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,从未发生过。
只有空气中,那股浓烈的腥锈与腐臭,久久不散。
林秀瘫软在冰冷的泥地上,浑身被冷汗浸透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如同溺水之人。姐姐的怨念,真的存在!她听到了,她看到了!那指向祠堂的手,那“账本”二字,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响。她知道,她找到了方向,也知道了自己面临的,是何等恐怖的敌人。
就在这时,一声粗暴的呵斥,如同炸雷般在她身后响起!
“谁在那里?!”
林秀猛地回头,只见浓雾中,几道火把的光亮正迅速逼近。为首一人身材魁梧,手持一根粗大的木棍,正是巡山队的头目周禄!他那张粗犷的脸上,此刻写满了凶狠与戾气,如同盯上猎物的豺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