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禄那声粗暴的呵斥,如同冰锥刺入林秀的耳膜。火把的光亮在浓雾中摇曳,迅速逼近,将她单薄的身影死死地钉在潭边黏腻的红土上。周禄那张写满凶戾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,如同庙里狰狞的恶鬼,他手中的木棍高高扬起,带着风声。
“落阴坡的禁地,也是你这外乡人能乱闯的?!”周禄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,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冲撞了煞神,给全村带来灾祸,你担待得起吗?!”
林秀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。她不敢辩解,不敢多看那口吞噬了姐姐的黑龙潭一眼,更不敢去看周禄身后那几双同样充满敌意和麻木的眼睛。她知道,此刻任何解释都是徒劳,只会引来更残酷的对待。姐姐的血影、那指向祠堂的手、那“账本”二字,如同烧红的烙铁,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。她不能被抓,绝不能!
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恐惧。她猛地转身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村外那片黑黢黢、深不见底的密林狂奔而去!
“站住!给我追!”周禄的怒吼在身后炸响,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呼呼声。
林秀像一只受惊的鹿,一头扎进了浓雾笼罩的原始密林。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厚厚的、湿滑的腐叶,每一步都深陷其中,随时可能摔倒。头顶,参天古木的枝叶层层叠叠,将本就稀薄的月光彻底遮蔽,林中一片漆黑,只有身后周禄等人火把的光亮,如同鬼火般在浓雾中跳跃、逼近。
她不敢回头,只能凭着本能,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穿行。冰冷的雾气缠绕着她的身体,如同无数条湿冷的蛇。她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,周禄粗重的喘息声,还有那根木棍划破空气的呼啸声。她能想象周禄那张凶狠的脸,正带着嗜血的兴奋,一步步逼近。
“抓到她!打断她的腿!”周禄的咆哮在林中回荡。
林秀的肺部如同火烧,双腿沉重得如同灌了铅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她不敢停下,只能拼命地跑,跑向更深、更黑的林子。她记得陈师傅曾说过,这林子深处有毒虫异蛇,有山魈鬼魅,是村民绝不敢深入的禁地。但现在,这禁地是她唯一的生路!
就在她即将力竭,眼前发黑之际,她突然感到脚下一空!
“啊——!”
一声短促的惊叫被她死死地咽了回去。她的脚被一根盘绕在地上的、如同巨蟒般的树根绊住,整个人重重地向前扑倒!额头“砰”地一声撞在一块冰冷坚硬的石头上,剧痛袭来,眼前金星乱冒,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,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和汗水。
她摔倒在一片厚厚的、散发着腐烂气息的苔藓上。身后,周禄等人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,已经近在咫尺!她甚至能听到周禄得意的狞笑。
“跑啊!怎么不跑了?!落到我手里,看你还怎么嚣张!”
林秀的心沉入了无底深渊。完了,她就要像姐姐一样,被他们抓回去,然后……然后也会被那红绸缠住,被塞上铜钱,被沉入那口黑水潭!那血水构成的姐姐的怨魂,那指向祠堂的手……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将她淹没。
就在这万念俱灰的瞬间,她额角的伤口传来一阵奇异的刺痛。那温热的血液,顺着她的脸颊流下,滴落在身下那片厚厚的、深绿色的苔藓上。
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滴落的鲜血,接触到深绿苔藓的瞬间,苔藓的颜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从深绿变成了暗红!紧接着,那暗红如同活物般,迅速向四周蔓延,将周围一大片苔藓都染成了血红!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,那片血红的苔藓,竟开始微微地、有节奏地搏动起来,如同一颗在黑暗中跳动的心脏!
林秀惊骇地瞪大了眼睛,几乎忘记了身后逼近的危险。她感到一股冰冷的、不属于她的怨念,顺着额角的伤口,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。那怨念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、不甘和滔天的恨意,与姐姐的怨念如出一辙,却又更加古老、更加深沉!
“……又一个……被他们……缠上红绸的……孩子……”一个苍老而嘶哑的、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,直接在她心中响起,“……血……滴在……祭坛上……唤醒……沉睡的……眼睛……”
“祭坛?眼睛?”林秀在心中惊问。
那声音没有回答,只有一股强烈的、指向性的意念,猛地冲入她的脑海——指向她身下那片搏动的血红苔藓,更指向了她额角流血的伤口!
林秀瞬间明白了!她的血,她身上流淌的,是林家的血!是姐姐的血!这血,是唤醒这林中古老怨念的“钥匙”!这厚密的苔藓,就是这禁地里无数冤魂的“祭坛”!
就在她愣神的刹那,周禄等人已经冲到了她摔倒的地方。周禄的火把高高举起,照亮了林秀额角流血的脸,也照亮了她身下那片诡异搏动的血红苔藓。
“哼,摔得不轻啊?正好,省得我动手。”周禄狞笑着,一步步逼近,手中的木棍对准了林秀的腿。
林秀猛地抬起头,她不再看周禄,而是死死地盯着身下那片搏动的血红苔藓。她不再恐惧,反而在绝望中升起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。她用尽最后的力气,将自己额角还在流血的伤口,狠狠地按在了那片搏动最剧烈的血红苔藓中心!
“啊——!”她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,不是因为疼痛,而是为了将心中所有的恐惧、愤怒、不甘和对姐姐的思念,全部通过这流淌的血液,灌注进这古老的“祭坛”!
刹那间,异变陡生!
以林秀的伤口为中心,那片血红的苔藓如同沸腾的岩浆,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红光!紧接着,无数道血红色的、如同活蛇般的藤蔓,从地底疯狂地钻出!它们无视周禄等人惊骇的目光,如同有生命一般,瞬间缠绕上他们的脚踝、小腿!那藤蔓坚韧无比,上面布满了细小的、如同倒刺般的尖刺,深深扎入他们的皮肉,鲜血瞬间染红了藤蔓。
“啊!什么东西!快砍断它!”周禄发出杀猪般的惨叫,挥舞着木棍疯狂地砍向藤蔓,可那藤蔓越砍越粗,越缠越紧。
林中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嚎。周禄和他的手下,如同被无数血蛇缠住的猎物,被死死地拖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他们手中的火把纷纷掉落在地,瞬间被涌上来的血色藤蔓覆盖、吞噬,火光迅速熄灭。
浓雾中,只剩下那片搏动的血红苔藓,散发着幽幽的、不祥的红光,以及周禄等人绝望的、越来越微弱的惨叫声。
林秀瘫软在血红的“祭坛”上,额角的伤口还在流血,但她却感到一股奇异的、来自地底的冰冷力量,正顺着她的血液,缓缓流入她的身体,支撑着她几乎崩溃的意志。她知道,这力量是无数冤魂的怨念所化,是这禁地最深的诅咒。她用自己流淌的血,暂时唤醒了这诅咒,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线生机。
她不敢有丝毫停留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从血红的苔藓上爬起,踉跄着,一头扎进更深、更黑的密林深处。身后,那片血红的光晕和凄厉的惨叫,如同地狱的入口,渐渐被浓雾和黑暗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