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致的苦涩在林秀口中炸开,如同吞下了一捧被岁月浸透的黄连,呛得她几乎干呕。但那强烈的刺激也强行压下了她翻涌的恐惧和杂念,一股奇异的、带着辛辣的暖流从喉管滑下,驱散了部分盘踞在四肢百骸的阴冷僵硬感。头脑为之一清,连耳畔那若有若无的哭泣声似乎都遥远了些。
陈师傅仔细地将那根浸过药液的藤绳一端系在林秀腰间,另一端牢牢捆在自己腕上,打了个复杂而坚固的结。他动作沉稳,不见丝毫慌乱,但林秀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微凉。
“记住,莫贪功,莫恋战。找到石碑,拓下铭文,立刻返回。感觉不对,或气竭,便扯动绳子。”他最后叮嘱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声音稍大些就会惊动雾中某种东西,“这药绳能一定程度上隔绝你的‘生气’,但并非万能。潭底的东西……对活物的气息最是敏感。”
林秀用力点头,将冰冷的响石和叩骨紧紧攥在手里,那粗糙的触感给了她一丝虚妄的踏实感。
推开遮掩洞口的枯枝,更浓重的、几乎凝成实质的雾气瞬间涌入,带着刺骨的湿寒和那股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腥锈气。夜色深沉,月光被彻底吞没,只有陈师傅手中一盏用黑布蒙了大半、只透出微弱昏黄光线的灯笼,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。
“跟我走,踏我足迹,一步莫偏。”陈师傅低声道,率先步入了浓雾之中。
林秀紧随其后,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。雾气湿冷地贴附在皮肤上,钻进衣领,带来一阵阵寒颤。脚下的山路泥泞湿滑,布满苔藓和盘根错节的树根,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。陈师傅却如履平地,他的脚步轻捷得近乎诡异,仿佛飘过地面,不曾发出半点声响,只有腰间悬挂的几枚风干药草偶尔碰撞,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。
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,连惯常的夜虫鸣叫都消失了,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脚下偶尔踩断枯枝的细微脆响。雾气翻滚着,在灯笼微弱的光晕外形成一堵移动的、灰白色的墙,那墙里仿佛有东西在蠕动,在窥视。林秀总觉得有视线粘在背上,冰冷而恶意。她几次猛地回头,却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,以及黑暗中影影绰绰、形态扭曲的树影,那些枝桠伸展着,像极了干枯绝望的手臂。
越靠近黑龙潭方向,那股腥锈味就越发浓重,几乎令人窒息。林秀感到额角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,一阵阵轻微的眩晕袭来,即便嚼碎了避瘴草,那地瘴的无形侵蚀仍在继续。她不得不更用力地攥紧响石,用那冰冷的触感来保持清醒。
突然,陈师傅猛地停下脚步,举起手臂示意。林秀猝不及防,几乎撞上他的后背。
凝神细听。
前方浓雾深处,传来了模糊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!还有金属轻微碰撞的响动!
是巡山队!
林秀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身体僵硬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陈师傅反应极快,立刻吹熄了灯笼里那一点微弱的光火,四周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和死寂。他拉着林秀,悄无声息地滑入道旁一丛极其茂密的、带着刺人腥气的灌木之后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火把的光晕穿透雾气,隐约可见几个高大的黑影正沿着他们方才要走的小道巡逻而来。林秀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传来的、混合着汗臭和烟叶的味道。
“妈的,这鬼天气,巡个鸟山……”一个粗嘎的嗓音抱怨道。
“少废话,族长吩咐了,这几日盯紧点,尤其潭边。”另一个更阴沉的声音打断他,“听说那林家跑掉的小妮子还没抓到……”
“啧,一个丫头片子,能跑哪儿去?怕是早让山魈拖走了……”
“闭上你的臭嘴!仔细看着点!要是出了岔子,下一个沉潭的就是你!”
声音逐渐远去,火把的光晕也慢慢被雾气吞没。
林秀趴在冰冷的泥土上,浑身冷汗淋漓,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敢缓缓呼出一口气。方才那一刻,她几乎能想象出被周禄那双凶狠眼睛发现的后果。
陈师傅轻轻拉了她一下,两人再次无声地没入雾中,但路线变得更加曲折难行,完全避开了原有小道,直接在陡峭湿滑的山坡和密林中穿行。荆棘划破了林秀的衣衫和皮肤,留下细密的刺痛,但她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。
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,湿气浓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灯笼没有再点亮,全凭陈师傅那双似乎能夜视的眼睛引路。林秀只能紧紧盯着他几乎融入黑暗的背影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。
就在这时,她腰间那根药藤绳突然毫无征兆地轻微震动了一下!
不是被拉扯,更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轻轻拂过、触碰了一下!
林秀猛地一个激灵,骇然回头。
身后只有翻滚的浓雾,漆黑一片。
是错觉吗?还是……树枝刮擦?
可她分明感觉到,那触碰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——冰凉和滞涩感,绝不像草木!
她头皮发麻,几乎要脱口而出提醒陈师傅。但前方的陈师傅似乎毫无所觉,依旧沉默而快速地前行着。
那根系在她腰间的藤绳,此刻仿佛成了一条冰冷的蛇,紧紧缠绕着她,另一端没入未知的、令人恐惧的黑暗浓雾之中。
她不敢再回头,拼命压抑着狂跳的心,加快脚步,几乎贴上了陈师傅的后背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从那片吞噬一切的、潜藏着无形之物的雾障中,汲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。
夜雾浓稠,潜行无声。而某些东西,似乎早已察觉了他们的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