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雾仿佛有了重量,沉甸甸地压在身上,每吸入一口都带着冰碴般的湿冷和那股铁锈般的腥气。陈师傅终于停下脚步,无声地抬起手。
林秀顺着他的指引向前望去,心脏骤然缩紧。
到了。
黑龙潭就在眼前。
比白日里所见更加骇人。夜幕下的潭面并非纯粹的黑,而是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、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的墨绿近黑,死寂得没有一丝涟漪,像一块巨大而冰冷的劣质墨玉,镶嵌在黏腻污浊的红土洼地中。潭边那些怪异的水生植物在雾中伸展着扭曲的枝干,叶片上凝结着夜露,偶尔反射出灯笼残光的一点幽微亮点,如同无数只窥伺的、冰冷的眼睛。
更令人心悸的是,即便隔着一段距离,林秀也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、带着恶意的阴冷气息正从潭水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,与她体内避瘴草带来的微弱暖意抗衡着,试图再次冻结她的血液和勇气。额角的刺痛变得鲜明起来,仿佛有根冰针持续扎入,那首诡异的葬谣又开始在她脑海深处嗡嗡作响,时断时续。
陈师傅将灯笼彻底熄灭,四周陷入近乎绝对的黑暗。他示意林秀蹲下,从怀中取出那几块形状奇特的“响石”,极其小心地、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律和间距,将它们半埋在潭边几处特定的位置——一株歪脖老树下,一块形似卧牛的黑石旁,一丛异常茂盛的腥臭水草边。
他做得全神贯注,手指快速而精准,口中低吟着那种音调古怪、似歌非咒的旋律。随着他的动作,林秀隐约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传来极其微弱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,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悄然唤醒。周围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似乎被撑开了一个极其细微的、无形的缺口。
“这石阵能暂时扰乱此地淤积的瘴疠之气,为你争取片刻清明。”陈师傅做完一切,额角已见汗珠,气息也粗重了些,显然耗费极大,“但效力有限,且极易被惊动。你务必速去速回。”
他将藤绳的最后一段在自己腕上又缠紧了几圈,目光凝重地看向林秀:“记住我说的。感觉不对,或气竭,立刻扯动绳子。水下无论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莫要迟疑,莫要回应!”
林秀重重地点了点头,口腔里避瘴草的苦涩余味和喉咙口因紧张泛起的酸水混杂在一起。她最后检查了一下系在腰间的油布包和炭笔,将那块冰冷的响石和叩骨用细绳牢牢捆在手腕上,深吸一口那腥锈冰冷的空气,一步步走向潭边。
黏腻的红土没过脚踝,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吸力,像是无数只冰冷的小手在向下拉扯。越是靠近潭水,那股阴寒之气就越发刺骨,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加滞重,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。
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陈师傅的方向,他隐在黑暗与雾霭中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,唯有腕间那根藤绳,联系着彼此。
不再犹豫。
林秀咬紧牙关,一步步涉入潭中。
冰冷!
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了她,仿佛无数根冰针扎进皮肤,直透骨髓。湖水比她想象的更深,更沉。水下并非清澈,而是极度浑浊的墨绿色,能见度不足一臂,视线所及尽是模糊昏暗的、缓缓流动的暗影。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迫而来,试图碾碎她的胸腔。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回忆着陈师傅的叮嘱,运转着体内那点微薄的暖意对抗严寒,奋力向深处潜去。
越往下,光线越是黯淡,最后几乎完全陷入一片令人绝望的墨绿漆黑之中。唯有靠摸索前行。水草如同滑腻的蛇,不时缠绕上她的脚踝手臂,每一次触碰都让她心惊肉跳。
突然,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截冰冷、僵硬、绝非岩石或水草的物体!
那触感……分明是人的指骨!
她骇然缩手,心脏狂跳,下意识地就想向上浮。但就在这时,手腕上的响石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,一股奇异的、沉闷的声波以她为中心极短暂地扩散开去,驱散了片刻令人窒息的恐惧感。
她稳下心神,继续下潜。
紧接着,她的腿又撞到了什么。低头模糊一看,竟是一颗半掩在淤泥中的骷髅头,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她,下颌骨夸张地张开着,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尖啸。而缠绕在那头骨上的,是已然褪色、却被水泡得发胀的猩红绸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