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点微弱的银光,如同鬼火,在死寂的墨绿黑暗中一闪。
林秀的心跳骤停了一拍。二婶的银镯?它怎么会在这里?白日里二婶疯癫哭嚎、紧攥银镯的画面与眼前水底这具枯骨手腕上的反光重叠,带来一种时空错乱的悚然感。
但此刻不容她细思。肺部的空气正飞速消耗,冰冷的潭水挤压着胸腔,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和强烈的窒息感。那首诡异的葬谣在耳边越来越响,不再是模糊的哼唱,而是变成了无数细碎、怨毒的低语,直接钻进她的脑髓!
“……来陪我们……”
“……好冷啊……”
“……红绸……漂亮……”
同时,她脖颈处的灼痛感骤然加剧,仿佛那无形的绸带正在水下被一只冰冷的手用力收紧!视线开始模糊,黑暗的边缘泛起缺氧的金星。
石碑!必须先拓下石碑!
她强行扭过头,不再去看那诱人却致命的银光,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那块凸起的黑色石碑上。她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,拼命刮擦着表面的厚重淤泥和滑腻水藻,露出下面深刻的字迹。
古老的字体,笔画艰涩,但在极度专注下,她依稀辨认出“……镇瘟隔离……”、“……勿令怨念附会……”、“……后人若扭曲……必遭天谴……”等断断续续的词句!
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她的眼底,印证了陈师傅所言非虚!
她颤抖着取出油布包和特制的炭笔,那炭笔遇水却不化,这是陈师傅特意准备的。她将油布覆上碑面,艰难地、争分夺秒地开始拓印。水下阻力巨大,动作笨拙而缓慢,每一次移动都耗费着巨大的气力。冰冷的湖水不断试图将油布卷走,周围那些缠绕着红绸的尸骸仿佛在缓缓蠕动,靠近。
拓印的过程漫长而煎熬。缺氧的眩晕一阵阵袭来,耳边的低语变成了尖锐的嘶鸣,搅得她头痛欲裂。她感到不止是脖子,似乎连手腕、脚踝都被无形的东西缠住了,冰冷、滑腻,正将她一点点拉向那尸骸的更深处!
“……留下吧……”
“……一起……”
“……喜轿……等着呢……”
她甚至产生幻觉,看到身旁一具具红绸缚身的尸骨,那空洞的眼窝里似乎亮起了幽幽的绿光,正齐刷刷地“注视”着她。一具离得最近的、头上还搭着块破烂红盖头的尸骨,那盖头在水流中微微飘动,下颌骨竟上下开合,发出“咔哒咔哒”的轻响,仿佛在无声地狞笑。
恐惧如同毒藤,缠绕心脏,越收越紧。
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边无际的恐怖和窒息彻底吞噬时,手中的拓印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下。她猛地将油布卷起,塞回怀中。
而就在这时,她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回了那具戴着银镯的枯骨上。
鬼使神差地,她伸出了手。
指尖触碰到那冰冷银镯的瞬间——
“娘——!放开我!我不是煞女!”
一个少女凄厉至极、充满无尽恐惧和绝望的尖叫声,并非通过水流传来,而是像一把烧红的尖刀,直接刺入了林秀的脑海!那声音年轻,却带着濒死的颤抖。
与此同步的,是一阵强烈的情感洪流——被至亲背叛的冰冷、对死亡的极致恐惧、还有滔天的冤屈——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冲垮了林秀的意识防线!
是这银镯主人的记忆!是地瘴和怨念保留下的死亡回响!
林秀浑身剧震,呛入一口冰寒的潭水,剧烈的咳嗽被水压堵在喉咙里,变成痛苦的呜咽。眼前的景象开始天旋地转,水底的尸骸仿佛都活了过来,扭曲舞动。
而那只银镯,被她无意中从枯骨腕上拽了下来,冰冷地躺在她掌心。
不能再待下去了!一秒都不能!
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。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猛地蹬动双腿,抓着那卷致命的拓片和那枚冰冷的银镯,拼命向上浮去。
周围的红绸仿佛活物般缠绕上来,试图阻拦她。那无数怨毒的低语汇聚成愤怒的咆哮,在她脑中炸开。
她奋力挣扎,挥舞着手臂,腕上的响石和叩骨相互撞击。
“咚……”
一声沉闷的、非比寻常的响声在水底荡开。那声音似乎带着某种奇特的力量,让缠绕她的红绸微微一滞,脑中的嘶鸣也短暂地削弱了一丝。
她趁机拼命向上,向着那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、来自水面的一点天光挣扎而去。
肺要炸开了。黑暗吞噬而来。
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湮灭的最后一刻,她的头顶猛地一轻——
“哗啦!”
她破水而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