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口灌入的冷风,混杂着火把燃烧的烟味和黑水溪特有的湿腥气,呛得林秀一阵窒息。她半个身子还卡在肮脏的狗洞里,前方便是火把通明的包围圈,后方是狭窄漆黑的退路——已然断绝。
族长周永年就站在那片光亮中央,长衫依旧一丝不苟,面容上的慈祥未曾削减分毫,甚至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,此刻还恰到好处地盛满了担忧与痛惜。他看着她,如同看着一个误入歧途、令人心疼的晚辈。
“秀儿,我可怜的孩子……”他的声音温和得如同夜风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,“看你这一身泥污,定是受了大大的惊吓。夜晚寒重,这潭边煞气深重,你身子单薄,怎经得起这般折腾?”
他向前微微迈了一小步,火光照亮他鞋面上纤尘不染的缎面,与林秀满身的污泥形成刺眼的对比。
“定是那潭底不干净的东西,迷了你的心窍,才让你做出这等失常之举,跑到这禁忌之地来。”他语气沉痛,仿佛真心实意地为林秀的“遭遇”感到难过,“莫怕,族长爷爷在这里,定会护你周全,为你驱邪避煞。”
这番话,说得情真意切,冠冕堂皇。周遭那些原本举着火把、面带猜疑和恐惧的村民,神色似乎缓和了些许,看向林秀的目光里,多了几分被族长引导出的、对“撞邪之人”的怜悯和避讳。
林秀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血液冲上头顶,又瞬间冰冷下去。她看着族长那张无懈可击的慈祥面孔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。这虚伪的关怀,比周禄的凶狠更令人胆寒!
她艰难地从狗洞里完全爬出来,站直身体,泥水从她破烂的衣角滴滴答答落下,在脚下汇成一小滩污渍。她紧紧攥着藏在身后的油布包,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——那里,贴着肌肤的银镯突然毫无征兆地冰了一下,像是被寒冰刺了一下,激得她一个哆嗦。
“族长……”她的声音因寒冷和紧张而干涩沙哑,努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,“我……我没有被迷了心窍。我只是……只是思念姐姐过度,心中悲苦难抑,夜不能寐,才想来潭边……离姐姐近一些,说说话……”
她重复着之前想好的借口,声音微弱,试图抓住这最后一丝伪装。
“哦?是吗?”族长周永年微微颔首,脸上露出理解和宽容的神情,但他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,却锐利得像针,细细密密地扎在她身上,尤其是她那只始终藏在身后的手上。
“思念姐姐,乃是人之常情,足见你姐妹情深。”他温声道,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,“只是,秀儿啊,既是来凭吊说话,为何要钻这污秽不堪的狗洞?又为何……这般惊慌失措,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一般?”
他的目光扫过她来的方向,那条漆黑肮脏的洞穴,又扫过她苍白惊惶的脸。
“而且,”他向前又迈了一步,距离更近,声音压得低了些,只够他们几人听见,那慈祥的语气里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,“方才禄儿他们说,似乎听到有女子在哼唱葬谣……那调子,可不是活人该听的。秀儿,你……听到了吗?”
这句话如同毒蛇吐信,瞬间缠绕上林秀的脖颈!
她浑身一僵,脑海中的葬谣声仿佛被这句话引动,骤然变得尖锐起来!额角的伤口突突直跳,眼前的火光似乎也开始扭曲晃动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她下意识地否认,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颤。
就在这时,她怀里的银镯又猛地震动了一下!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刺痛,而是一种急促的、带着警告意味的震颤!与此同时,一段极其短暂混乱的画面闪过她的脑海——一双属于男人的、保养得宜的手,正缓缓摩挲着一截同样猩红的绸布,那绸布的一角,绣着一个细小的、扭曲的符文!
画面一闪而逝,却让她如坠冰窟!那双手……分明是族长的手!
“看来,那邪祟缠得你不轻,已是幻听幻视了。”族长周永年叹了口气,语气里的“怜惜”更重,他伸出手,似乎想拍拍林秀的肩膀以示安慰,“可怜的孩子,莫怕,先随爷爷回去,好好歇息,喝些安神的汤药……”
他的手指修长干净,缓缓靠近。
但林秀却像是被毒蛇触碰一般,猛地向后缩去,险险躲开了他的手!
这个反应过于激烈,瞬间打破了那层脆弱的、虚伪的平静!
周禄立刻上前一步,眼神凶狠地瞪着她。周围的村民也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,看向林秀的目光重新充满了惊疑和恐惧——族长如此慈爱关怀,她却这般抗拒,不是中了邪是什么?
族长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慈祥笑容微微淡去,眼底深处那丝冰冷终于难以掩饰地渗了出来,但他语气依旧温和:“秀儿?”
林秀心脏狂跳,知道自己反应过度,露出了破绽。她急中生智,猛地抬起那只一直藏在身后的手——但不是拿着油布包的手,而是那只空手——手腕上,被荆棘和碎石划出的血痕在火把下清晰可见。
“我……我方才逃跑时,摔进了荆棘丛,好痛……”她挤出眼泪,声音带着哭腔和委屈,试图将刚才的过激反应解释为疼痛所致,“族长,我好怕……周禄他们刚才好凶,追着我跑,我没办法才钻洞的……”
她一边说,一边暗暗将那只握着油布包的手往身后更深处藏去。
族长周永年的目光在她流血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,又缓缓移回她的脸上,那探究的、冰冷的视线仿佛要剥开她的皮肉,看清她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。
浓雾在周围无声地翻滚,火把的光晕在其间摇曳不定。
一场看似慈祥关怀、实则步步紧逼的审问,在这弥漫着腥锈气息的潭边,陷入了短暂的、令人窒息的僵持。
而林秀知道,自己脆弱的谎言,如同风中残烛,随时可能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