族长周永年那慈祥目光里的冰冷探究,如同细针,久久钉在林秀身上。她手腕上那几道新鲜的血痕火辣辣地疼,却远不及心底泛起的寒意。方才情急之下的哭诉和伪装,似乎暂时搪塞了过去,但她比谁都清楚,族长那双眼睛,从未真正离开过她藏在身后的、紧握着油布包的那只手。
“唉,可怜见的孩子,真是遭了大罪了。”族长最终叹了口气,那叹息沉重得仿佛真承载了无限的怜惜,“既然受了伤,又受了惊吓,就更该好生休养。禄儿——”
周禄立刻上前一步,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狞笑和得意:“族长。”
“送秀儿回去歇着。吩咐下去,熬上好的安神汤,再拿些金疮药来。”族长吩咐得周到细致,语气温和,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林秀如坠冰窖,“秀儿心神不稳,易受邪祟侵扰,需要绝对静养。多派两个人,在她屋外‘精心照料’,任谁也不得随意打扰,免得再生出什么意外来。”
“精心照料”四个字,他咬得略重,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。
“是!族长放心!定会‘精心’照料秀姑娘!”周禄大声应道,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林秀。
立刻有两个粗壮的妇人上前,一左一“扶”住了林秀的胳膊。那力道绝非搀扶,而是不容挣脱的钳制。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。
“族长,我……”林秀还想做最后的挣扎。
族长却温和地打断她,语气依旧充满关怀,却带着绝对的、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好孩子,听话。养好身子要紧,莫要再让爷爷担心了。”他挥了挥手,示意周禄带人离开。
林秀被半强制地拖着,离开了潭边,离开了族长那令人窒息的“慈祥”目光。回望那片依旧被火把和浓雾笼罩的黑水潭,她只觉得那潭水仿佛一只巨大的、漆黑的眼睛,正冰冷地注视着她被带入更深的囚笼。
她被押回了那座已成焦炭废墟的家。
周禄粗暴地推开那扇勉强立着的、被熏得漆黑的房门,将她一把搡了进去。
“好生待着!族长仁厚,给你安神汤喝,别不识抬举!”他啐了一口,重重摔上门。
清晰的落锁声再次传来,如同敲响了丧钟。紧接着,是沉重的脚步声停留在门外,来回踱步的声响,如同困兽的牢笼被彻底焊死。
屋里比之前更加阴冷。油灯不知何时被点燃了,放在唯一一张未被完全烧毁的破木桌上,灯苗微弱而飘忽,将满屋焦黑的残骸和扭曲的影子投在四壁,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。空气中弥漫着无法散去的焦糊味和湿霉气,吸入肺里都带着一股绝望的尘埃感。
林秀背靠着冰冷刺骨的门板,缓缓滑坐到地上。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,一点点漫过心脏。软禁。名为静养,实为囚禁。她成了瓮中之鳖,族长可以随时用最“合理”的方式让她彻底闭嘴。
她蜷缩起来,将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无法抑制地轻轻颤抖。不是因为寒冷,而是因为那无孔不入的、巨大的恐惧和孤立无援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开锁的声响。
林秀猛地抬头,心脏揪紧。
进来的是母亲生前的一位远房堂婶,人称张婶。她端着一個木托盘,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漆黑汤药和一碟看不出内容的粗粝饭食。张婶眼神躲闪,不敢与林秀对视,将托盘放在桌上,便匆匆转身欲走。
“张婶!”林秀哑声叫住她。
张婶身体一僵,停在门口,背对着她。
“张婶……我娘她……”林秀的声音带着哽咽,试图从这唯一可能还存有一丝善意的长辈这里寻求一点慰藉或信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