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。
这两个字在林秀心中沉落，却激不起半分涟漪，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、被冰冷湖水浸透的死寂。
她趴在黑龙潭边黏腻的红泥岸上，如同濒死的动物，贪婪又恐惧地凝视着眼前这片吞噬了姐姐、吞噬了无数生命、也即将吞噬她的漆黑水域。
潭水比记忆中更加死寂，仿佛一块巨大无比的、凝固的墨色琉璃。浓雾在这里似乎也畏惧着什么，只敢在稍远些的地方盘旋，使得潭面附近反而显出一种诡异的清晰，但那清晰只限于表面——目光所及，水下不过尺余，便再无法穿透那深沉的、化不开的黑暗。
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令人窒息。浓烈的湿霉味、淤泥的腐臭，以及那股独特的、仿佛铁锈又在水中浸泡了太久而产生的腥气，三者混合，拧成一股无形的绳索，勒得人头晕目眩。即使口中紧咬着陈师傅给的药草，那霸道的苦涩也只能勉强护住她灵台一丝清明，无法完全驱散这股仿佛能侵蚀魂魄的污秽之气。
潭边，那些缠绕着破烂红绸的枯枝败叶，随着微不可察的水波轻轻晃动。那些红绸早已褪色发黑，变得褴褛不堪，浸泡得如同溃烂的皮肉，却依旧死死地缠在枝杈上，像某种执念不散的寄生虫。它们一沉一浮，偶尔相互勾连，发出细微的、濡湿的摩擦声，在这绝对的寂静中，放大了无数倍，钻进林秀的耳朵里，痒得让人发疯。
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，每一次吸气，都仿佛将那些漂浮的死亡微粒也一同吸入了肺腑。
这就是她要再次潜入的地方。这口埋葬了真相，也埋葬了无数冤魂的活棺。
恐惧像冰冷的藤蔓，从脚底缠绕而上，捆缚住她的四肢，试图将她钉死在这绝望的岸边。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尖叫着抗拒，想要逃离。
但她没有退路。
林秀颤抖着，再次用力咀嚼了几下口中的药草，极致的苦涩让她打了个激灵，暂时压下了翻涌的恶心感。她想起陈师傅的叮嘱，摸索着怀中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火折子和拓印工具——它们还在，是她全部的希望。
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来路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墙，隔绝了一切，也断绝了她最后的犹豫。
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，林秀毅然站起身，脱掉身上厚重湿冷的外衫，只着单薄中衣，一步步走向潭水。
脚尖触碰到水面的刹那，一股蚀骨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，激得她浑身汗毛倒竖。这冰冷并非寻常井水的凉，而是一种阴森的、仿佛能冻结血液、直透骨髓的死气。
她没有停顿，咬紧牙关，继续向前。
水漫过小腿，大腿，腰际……每深入一分，那寒意便加重一分，那股无形的、来自于潭底无数亡魂的怨念与凝视感也越发清晰。颈间的幻痛再次袭来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，仿佛真的有冰冷的、湿滑的绸缎贴上了她的皮肤，正在缓缓收紧。
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，听到水下传来细碎的、若有似无的呜咽声，像是许多女子被堵住了嘴，在极深的地方哀哭。
是幻觉吗？是地瘴？还是……它们知道又有人要来打扰它们的永眠了？
林秀强迫自己停止这些念头。她不能再想下去，否则仅存的勇气会立刻崩散。
水没过胸口，压力骤增，呼吸也开始变得困难。她最后看了一眼岸上模糊的景物，将那包药草死死含在舌下，猛地吸足一口气，整个人沉入了漆黑的潭水之中。
世界瞬间被一种粘稠的、冰冷的、无声的黑暗彻底包裹。
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了，只剩下自己心脏在耳膜里疯狂擂动的声音，以及血液流动的嗡嗡声。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，疯狂地掠夺着她身体里可怜的热量。
她奋力睁大眼睛，能见度低得可怕。借着头顶水面透下的、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黯淡天光，只能看到眼前不足一臂距离的情景——浑浊的、充满悬浮杂质的水体。
她不敢耽搁，凭借着记忆和一种模糊的感应，拼命摆动双腿，向着更深处、更黑暗的潭底潜去。
越往下，光线越是吝啬，水温也越是冰寒彻骨。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，挤压着她的胸腔和耳膜，带来阵阵刺痛和嗡鸣。
突然，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样东西。
冰冷，僵硬，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、属于死亡的特殊质感。
那似乎是一段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……腿骨？
林秀猛地缩回手，一股强烈的恶心和恐惧直冲喉头。她强行压下，努力适应着眼前的黑暗。
渐渐地，她看到了。
或者说，她“感觉”到了。
在她下方的无尽黑暗里，不再是空无一物的潭水。隐约可见的，是层层叠叠、相互纠缠、堆积如山的……苍白轮廓。
无数被红绸紧紧缚住的尸骨，以一种极其扭曲、极其不自然的姿态，沉陷在淤泥与水草之中，形成了一片令人魂飞魄散的水下坟场！
那些红绸，即使在如此深暗的水底，似乎也隐隐透着一丝诡异的、不祥的暗色，如同干涸凝固的血迹，缠绕在一具具枯骨之上，勒入关节，缠紧颅骨，将它们固定成永恆的、痛苦的婚仪姿态。
它们随着水波微微晃动，如同沉睡的噩梦，无声地诉说着百年的残酷与绝望。
林秀悬浮在这片尸山骨海之上，心脏几乎停止跳动。
她找到了。
这绝望的真相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