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把黑龙潭的水面泡得发涨,像一块吸饱了尸气的黑绸子,沉沉压在落阴坡的洼地。林秀蜷在潭边的芦苇丛里,喉咙里的灼痛感刚被“护心草”压下去些,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攥紧,她知道——这是和母亲的“共感”在作祟。自从姐姐死后,她总能隐约感知到母亲的情绪,此刻那股混杂着恐惧与决绝的情绪,像黑龙潭的淤泥般,沉甸甸堵在她心口。
油布包里的银镯不知何时滑到了腕间,镯身还带着潭底的凉意,内侧刻着的“刘”字被汗液浸得发亮。林秀摩挲着那道刻痕,忽然想起二婶看到银镯时疯癫的模样,想起母亲塞给她药草时颤抖的手,眼泪没忍住,砸在芦苇叶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她不能就这么躲着,母亲还在火海里,哪怕只有一丝希望,她也要回去看看。
刚要起身,芦苇丛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伴着巡山队员粗嘎的咳嗽。林秀连忙屏住呼吸,把身子往深处缩了缩。透过芦苇缝隙,她看到周禄带着两个手下,正沿着潭边搜查,手里的刀鞘敲打着石头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,像在给沉潭的冤魂敲丧钟。
“族长说了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周禄啐了口唾沫,眼神阴鸷地扫过水面,“那丫头要是敢躲进潭里,正好省了我们动手,让潭里的煞神收拾她!”
另一个巡山队员嘿嘿笑起来,语气猥琐:“说不定早就被煞神拖去配阴婚了,跟她姐姐一样,裹着红绸沉在潭底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这话像针一样扎进林秀心里,她攥紧袖中的银簪,指节泛白,恨不得立刻冲出去,把那两人的嘴撕烂。可她知道,自己不能冲动,母亲用命换她逃出来,不是让她逞匹夫之勇的。
就在这时,潭面忽然泛起一阵诡异的涟漪,不是风吹的,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搅动。周禄几人也察觉到了,纷纷停下脚步,警惕地盯着水面。紧接着,几缕红绸从潭底飘了上来,慢悠悠地浮在水面,像是有人从水下往上抛。那红绸的纹路,林秀再熟悉不过,是母亲昨夜给她缝补衣衫时,用的正是这种红绸。
“邪门!”周禄身边的巡山队员往后退了一步,声音发颤,“这……这红绸怎么自己漂上来了?”
周禄也有些发毛,却硬撑着摆出凶狠模样:“慌什么!不过是潭里的水草缠住了,风一吹就漂上来了!再敢胡言,把你也扔下去喂鱼!”话虽这么说,他握着刀的手却紧了紧,眼神不自觉地往身后瞟。
林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她看到那几缕红绸忽然动了起来,像是被无形的手牵引着,朝着周禄几人飘去。其中一缕红绸还缠上了周禄的脚踝,冰凉的布料贴着皮肤,周禄猛地跳起来,一脚把红绸踹开,脸色煞白:“什么鬼东西!”
趁着几人慌乱,林秀猫着腰,从芦苇丛的另一侧溜了出去,朝着村子的方向狂奔。晨雾打湿了她的头发,贴在脸上,像无数细小的手在拉扯。她不敢走大路,只能沿着田埂,在湿漉漉的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,鞋早就被泥水浸透,每跑一步,都能感觉到石子硌着脚底。
离村子越来越近,那股熟悉的焦糊味也越来越浓,混着湿霉气和血腥味,呛得林秀直咳嗽。她躲在村口的老槐树后,探头往村里望去,林家的方向已经看不到明火了,只剩下滚滚黑烟,像一条黑龙,盘旋在村子上空。几个村民远远地站着,没人敢靠近,脸上带着麻木的惊恐,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。
林秀的心跳得飞快,她看到母亲常穿的那件蓝布衫,被烧得焦黑,挂在断墙上,随风飘动,像一面残破的旗子。她再也忍不住,朝着那片废墟冲了过去,刚跑几步,就被一只手拽住了胳膊。
“秀儿,别去!”是陈师傅。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,脸色苍白,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,显然是刚从别处赶回来。
“陈师傅,我娘还在里面!”林秀挣扎着想要挣脱,眼泪直流,“我要去找她,就算是尸体,我也要把她找回来!”
陈师傅按住她的肩膀,眼神凝重:“你现在进去,只会把自己搭进去。周禄的人就在附近盯着,就等你自投罗网。你娘要是知道你这么冲动,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。”
林秀愣住了,陈师傅的话像一盆冷水,浇灭了她的冲动,却让她更绝望。她看着那片废墟,看着断墙上飘动的蓝布衫,突然蹲在地上,捂住脸,压抑地哭起来。银镯从腕间滑落,掉在泥地里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
就在这时,废墟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,像是有人在撬动石板。林秀猛地抬起头,止住哭声,朝着废墟跑去。陈师傅想拉住她,却晚了一步。林秀冲到废墟前,扒开地上的碎砖,只见一块石板被撬开了一条缝,里面隐约有光线透出,是地窖!母亲还活着!
她刚要伸手去掀石板,身后忽然传来周禄的怒吼:“林秀!果然在这里!”
林秀心里一紧,转身就想跑,却被巡山队员围了起来。周禄狞笑着,一步步逼近:“跑啊!我看你往哪儿跑!把铭文交出来,或许还能让你跟你娘死在一块儿!”
就在这危急时刻,地窖的石板突然被完全掀开,母亲从里面爬了出来,身上满是烟灰,头发被烧焦了大半,却死死抱着一个木盒,朝着林秀喊道:“秀儿,接着!”
林秀下意识地伸手,木盒落在她怀里,沉甸甸的。她打开一看,里面放着几包草药,还有一本泛黄的账簿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和数字,是族长贩卖尸身的证据!
“娘!”林秀大喊着,想要冲过去,却被巡山队员死死按住。母亲看着她,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,然后突然抓起地上的一根燃烧的木柴,朝着周禄冲了过去:“我跟你们拼了!”
周禄没想到王氏会突然发难,被她撞得一个趔趄。母亲趁机将木柴扔向旁边的柴堆,柴堆瞬间爆燃,火焰“腾”地窜起,挡住了巡山队员的去路。“秀儿,快走!”母亲大喊着,又抓起一根木柴,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,吸引巡山队员的注意力。
林秀知道,母亲是在为她争取时间。她看着母亲被巡山队员追着,看着火焰越来越大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陈师傅抓住她的手,拉着她就跑:“快走!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林秀被陈师傅拉着,朝着后山跑去。她回头望去,只见母亲被巡山队员围在中间,却依旧挥舞着木柴,像一只护崽的母兽。忽然,她看到母亲身上的衣服被火焰引燃,瞬间变成了一个火人。母亲没有叫喊,只是朝着她的方向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比划了一个“跑”的手势,然后倒在了火海里。
“娘——!”林秀撕心裂肺地哭喊着,想要挣脱陈师傅的手,却被他死死拉住。陈师傅的声音带着悲痛:“秀儿,节哀!你娘用命换你活下去,你不能让她白白牺牲!”
就在这时,火海里忽然飘起一道红影,像是母亲的轮廓,又像是姐姐的身影。那红影飘到半空中,停顿了一下,然后朝着林秀的方向,轻轻挥了挥手,像是在告别。林秀知道,那是母亲和姐姐的冤魂,她们在护着她,在让她活下去。
她不再挣扎,任由陈师傅拉着,朝着后山跑去。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,却让她的眼神越来越坚定。怀里的账簿硌着胸口,像是母亲的心跳,提醒着她肩上的责任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不再只是林秀,她还要替母亲,替姐姐,替所有被红绸缚身的冤魂,讨回一个公道。
晨雾渐渐散了些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洒在林秀的脸上。她擦了擦眼泪,握紧怀里的账簿,脚步不再犹豫。落阴坡的天,该变了;那些吃人的规矩,该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