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窗的木轴在推开时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像被掐住喉咙的夜鸟发出最后一声哀鸣。林秀刚翻出窗外,脚踝便被墙角蔓延的藤蔓勾住,湿滑的叶片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,冷得像死人的手。她猛地低头,借着屋内透出的微弱油灯,看清那藤蔓的根须竟缠着半片褪色的红绸,边缘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印记,和潭边那些缠在枯枝上的红绸一模一样。
心脏骤然缩紧,林秀用力扯断藤蔓,红绸碎片飘落的瞬间,她仿佛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像是姐姐林香惯用的那支银镯碰撞时的脆响。她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疼痛让她勉强压下翻涌的恐惧。母亲在柴房里不知安危,她没有时间沉溺于幻觉。
雾瘴山的夜雾比白日更浓,每走一步都像在浓稠的墨汁里穿行。林秀按照母亲的叮嘱,贴着吊脚楼的木柱往村后挪动,脚下的青石板长满青苔,稍不留意便会打滑。她能听到巡山队换岗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,夹杂着周禄粗声粗气的咒骂:“那疯婆子要是再闹,直接绑去潭边喂水鬼!”
另一个巡山队员嬉笑着应和:“周哥,你说王氏是不是真撞邪了?刚才她喊着说看见林香的魂了,眼睛睁得老大,跟活人似的。”
“屁的魂!”周禄啐了一口,“族长说了,就是林秀那丫头带回来的晦气,等处理完这娘俩,咱们还能多分点赏钱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,林秀贴着墙根蹲下身,后背抵着冰冷的木墙,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。她从怀里摸出母亲塞给她的那包陈旧药草,捏出一点塞进嘴里,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,却奇异地驱散了些许因恐惧而生的眩晕。这药草是父亲生前留下的,母亲说过,能暂时抵御山中毒瘴,也能让人在暗处视物更清。
果然,片刻后,眼前的雾气似乎淡了些。林秀借着朦胧的月光,看清了村后那条通往猎道的小路,路面布满碎石,两旁是密密麻麻的竹林,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无数人在低声私语。她记得小时候跟着父亲进山打猎时,曾走过这条路,尽头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,据说里面供奉着山神,却因年久失修,早就成了野兽的巢穴。
刚踏入竹林,脚下突然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像是踩碎了什么东西。林秀猛地停住脚步,低头一看,竟是半块断裂的银镯,款式和她从潭底尸骨上取下的那枚极为相似,镯身刻着一个模糊的“刘”字——是二婶的姓氏。她心头一震,想起二婶看到银镯时疯癫的模样,难道二婶的女儿,当年就是从这条路被拖去沉潭的?
正思忖间,竹林深处突然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,调子古怪,非哭非喜,正是那首在船上听到的诡异葬谣:“红轿抬,喜煞来,活人莫睁眼,死人笑开怀……”
林秀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,她握紧腰间的银簪,警惕地望向歌声传来的方向。雾气中,一道红色的身影缓缓浮现,穿着和姐姐林香生前所穿相似的红布衫,长发披散,看不清面容。那身影轻飘飘地在竹林间移动,脚下没有发出丝毫声响,仿佛是踏在空气上。
“姐?”林秀颤抖着开口,声音在竹林里显得格外微弱。
那身影顿了顿,缓缓转过身。借着月光,林秀看清了她的脸——苍白如纸,眼皮被红蜡封合,正是“双喜葬”仪式上尸身的模样!可下一秒,那身影又动了,抬手拂过脸颊,红蜡竟缓缓脱落,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窝,里面没有眼珠,只有黑漆漆的窟窿,却仿佛正死死盯着林秀。
林秀倒吸一口凉气,踉跄着后退一步,撞到身后的竹子,发出“哗啦”一声响。她知道这不是真的,是瘴气和恐惧催生的幻觉,可那身影的模样太过真实,甚至让她想起姐姐下葬时,被红绸勒得青紫的脖颈,和那双被红蜡封住的眼睛。
“秀儿……”那身影突然开口,声音嘶哑,像是被红绸勒过的喉咙发出的气音,“来……跟我走……”
林秀捂住耳朵,强迫自己别过头,可那声音却像附骨之疽,钻进她的脑海里,与姐姐生前的声音重叠在一起。她想起陈师傅说过的话:“地瘴人心,相生成魇。”这幻觉,既是山中毒瘴所致,也是她内心深处对姐姐的愧疚与思念催生的魇祟。
她猛地咬住嘴唇,直到尝到血腥味,才勉强找回一丝理智。她从怀里摸出那半块潭底拓片,借着月光看清上面的字迹:“镇瘟隔离,非为虐杀……”冰冷的石碑拓片让她瞬间清醒,姐姐不会害她,这幻觉是冲着她手中的证据来的,是族长集团常年用“双喜葬”扭曲人心,才让这山中滋生出如此邪异的魇气。
林秀不再理会那道红影,转身朝着猎道深处狂奔。脚下的碎石划破了她的草鞋,脚踝被藤蔓划伤,渗出的血珠很快被雾气冲淡,可她不敢停下。身后,那道红影似乎追了上来,葬谣的歌声越来越近,甚至能感觉到有冰冷的气息吹在她的后颈,像有人用湿冷的手在抚摸。
她拼尽全力跑到猎道尽头,眼前终于出现了那座废弃的山神庙。庙门早已腐朽,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,里面黑漆漆的,只能隐约看到神像的轮廓。林秀刚要冲进去,却被门槛绊倒,重重摔在地上。拓片从怀里滑落,掉在神像前的供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就在这时,供桌上的神像突然动了!那是一尊用木头雕刻的山神,面目狰狞,手里握着一把石斧。此刻,山神的眼睛竟缓缓睁开,里面闪烁着幽绿的光,像是有萤火虫在眼眶里飞舞。林秀吓得浑身僵硬,以为又出现了幻觉,可下一秒,山神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,石斧也随之微微晃动,指向庙后那片密林。
林秀愣住了,这不是幻觉!她想起陈师傅说过,云游术士一脉擅长利用地脉之气,或许这座山神庙,正是当年那位术士留下的标记,而这尊山神像,便是指引她的信号。她顾不得多想,爬起来捡起拓片,按照山神指引的方向,冲进庙后的密林。
刚进入密林,身后的葬谣声便突然消失了,那道红影也没了踪迹。林秀靠在一棵大树上,大口喘着气,冷汗浸湿了她的衣衫,在夜风中冷得刺骨。她回头望向山神庙的方向,只见神像的眼睛依旧亮着,像一盏微弱的灯,在黑暗中为她指引方向。
她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安全。族长绝不会善罢甘休,巡山队很快就会发现她逃走,到时候一定会搜遍整座山。她必须尽快找到陈师傅,拿到完整的铭文拓片,才能彻底揭穿族长的罪行,为姐姐和母亲报仇。
林秀整理了一下包裹,将银簪紧紧握在手中,再次踏上征程。密林深处,雾气更浓,偶尔能听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,还有树枝断裂的声响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。可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恐惧,因为她知道,姐姐的冤魂、母亲的牺牲,还有那些沉在潭底的冤魂,都在看着她,等着她揭开这百年的罪恶。
她的脚步越来越坚定,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落叶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是在为那些无声的冤魂,奏响复仇的序曲。而在她身后,山神庙里的山神像,眼睛渐渐暗了下去,仿佛完成了使命,重新陷入沉睡,只留下庙外的雾气,依旧浓得化不开,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,笼罩着这座充满罪恶的深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