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溪的水流在夜色里泛着墨色的光,像是被潭底的腐泥染透。林秀跟着陈三踩在溪边湿滑的红土上,每一步都要格外用力才能稳住身形,鞋底早已被泥浆浸透,冰冷的湿气顺着脚掌往上爬,冻得她脚趾发僵。陈三提着一盏马灯走在前面,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身前三尺雾气,灯芯“噼啪”作响,偶尔溅出几点火星,落在路边的蕨类植物上,瞬间便灭了。
“姑娘,再往前过了那片芦苇荡,就是隐蔽的渡口,”陈三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粗粝,“陈师傅交代过,到了渡口会有船接应,能直接到沔石镇边界。”他顿了顿,回头看了一眼林秀,见她脸色苍白,嘴唇冻得发紫,又补充道,“忍忍,过了今夜就安全了。”
林秀点点头,攥紧了藏在衣襟里的银簪和半块拓片。那枚银簪是母亲最后塞给她的,簪头还残留着母亲掌心的温度,而拓片边缘的字迹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,却依旧能看清“镇瘟隔离”四个字,这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唯一念想。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山林,雾气已经将窝棚的方向彻底吞没,陈师傅与巡山队的打斗声早已消失,不知道他此刻是生是死。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又闷又疼,可她不敢停下,只要一想到母亲葬身火海的模样,想到姐姐被红绸勒得青紫的脖颈,脚下的步伐就不由得加快。
刚踏入芦苇荡,林秀突然觉得脚踝一沉,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。她低头一看,只见水中竟漂来几截缠着红绸的枯枝,其中一截的红绸上还沾着半片指甲,那指甲的颜色偏红,像是染过凤仙花汁,和母亲平日里绣活时染的颜色一模一样。她浑身一僵,正要弯腰去捡,却被陈三一把拉住:“姑娘,别碰!这水里的东西邪性!”
话音未落,芦苇荡深处突然传来“哗啦”一声水响,紧接着,一道黑影从水中猛地窜出,直扑向林秀!陈三反应极快,将马灯往黑影身上一砸,灯油泼溅,火焰瞬间在黑影身上燃起。借着火光,林秀看清那黑影竟是巡山队的一名队员,他浑身湿透,脸上带着狰狞的笑,手里还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:“总算找到你了!族长说了,抓不到活的,死的也行!”
原来周禄早料到他们会走黑水溪,提前派了人在芦苇荡里埋伏。陈三抽出腰间的短刀,迎了上去,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。林秀看着眼前的混战,脑子一片空白,她想上前帮忙,却发现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,那些漂在水面的红绸枯枝,不知何时竟缠上了她的脚踝,红绸湿漉漉的,贴在皮肤上像冰冷的蛇,越缠越紧。
“放开我!”林秀用力挣扎,却发现红绸的另一端像是被潭底的什么东西拽着,无论她怎么用力,都挣脱不开。她低头看向水面,雾气倒映着月光,竟在水中看到了母亲的脸,母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正是她被烧死前的模样。林秀吓得倒抽一口冷气,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,可下一秒,水中的母亲突然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火熏过:“秀儿,小心……”
就在这时,那名巡山队员猛地甩开陈三,举着柴刀朝着林秀扑来。陈三急得大喊:“姑娘,快躲开!”可林秀被红绸缠住,根本动弹不得。眼看柴刀就要落下,水面突然掀起一阵巨浪,那几截缠着红绸的枯枝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,猛地朝着巡山队员飞去,正好撞在他的膝盖上。巡山队员惨叫一声,跪倒在地,柴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林秀趁机用力挣脱红绸,踉跄着后退几步。她看着水面,母亲的身影已经消失,只剩下那几截红绸枯枝在水中漂浮,像是从未出现过。陈三趁机冲上前,一脚踹在巡山队员的胸口,将他踹进水里,随后拉起林秀:“快走!这里不能待了,其他埋伏的人很快会过来!”
两人沿着芦苇荡拼命往前跑,脚下的泥浆溅得满身都是。林秀回头看了一眼,只见那名巡山队员从水里爬起来,对着他们的方向大喊:“在这里!快来人啊!抓住那丫头了!”很快,芦苇荡深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还有猎犬的狂吠声,显然是其他巡山队员赶来了。
“前面就是渡口了!”陈三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水域,那里停着一艘小小的乌篷船,船头挂着一盏破旧的灯笼,在雾气中忽明忽暗。两人加快速度,刚跑到船边,林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周禄的声音:“林秀!你跑不了了!乖乖束手就擒,或许还能留你一命!”
林秀回头一看,只见周禄带着十几个巡山队员,举着火把追了上来。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天,也映出了他们脸上狰狞的笑。陈三将林秀推上船:“姑娘,你先开船走,我来拖住他们!”
“不行!”林秀拉住陈三的手,“要走一起走!”
“没时间了!”陈三用力甩开她的手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药包,递给她,“这是‘避瘴丹’,吃了能抵御山里的瘴气。记住,到了沔石镇,去找‘同德堂’的李大夫,他会帮你联系陈师傅。”说完,他拿起船桨,将船推向水中,随后拔出短刀,挡在岸边,对着追来的巡山队员大喊:“想要抓她,先过我这关!”
林秀看着陈三单薄的身影挡在岸边,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。她知道自己不能辜负陈三的牺牲,咬了咬牙,拿起船桨,用力划向水中。乌篷船在水面上摇摇晃晃,她回头望去,只见陈三已经和巡山队员扭打在一起,火把的光在雾气中不断晃动,偶尔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和惨叫声。
就在这时,周禄突然甩开陈三,朝着岸边的一艘小船跑去,显然是想划船追上来。林秀吓得加快了划船的速度,可她从未划过船,船桨在她手中不听使唤,船身不仅没有前进,反而在原地打转。周禄很快划着船追了上来,他站在船头,手里拿着一把弓箭,对准了林秀:“丫头,我看你往哪跑!”
林秀闭上眼,以为自己必死无疑。可就在这时,水面突然掀起一阵巨浪,那艘缠着红绸枯枝的水域,竟飘来一朵巨大的白色水花,水花中隐约浮现出母亲的身影。母亲的头发在水中散开,像一朵盛开的白花,她伸出手,朝着周禄的船用力一推。周禄的船瞬间失去平衡,翻倒在水中,他尖叫着沉入水底,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。
林秀惊得目瞪口呆,她看着水面上母亲的身影渐渐消失,只剩下那几截红绸枯枝在水中漂浮。她知道,这是母亲最后一次护着她了。她擦了擦眼泪,重新拿起船桨,用力划向远方。乌篷船在水面上渐渐远去,身后落阴坡的方向,火把的光越来越暗,最终彻底消失在雾气中。
林秀坐在船头,望着漆黑的水面,心中五味杂陈。她不知道陈师傅和陈三是否安全,不知道母亲的骨灰是否还在黑龙潭底,不知道自己能否顺利抵达沔石镇。可她知道,自己不能停下,只要还有一口气,她就要继续往前走,要拿到祠堂里的账册,要揭开“双喜葬”的秘密,要让那些吃人的恶魔,付出应有的代价。
船行至中途,林秀突然觉得怀里的拓片动了一下。她低头一看,只见拓片上的字迹竟发出微弱的金光,像是在回应着什么。她想起陈师傅说过的话,这拓片是百年前术士留下的,里面藏着“双喜葬”的真相。她握紧拓片,心中暗暗发誓,无论遇到什么困难,她都要将真相公之于众,让那些沉在潭底的冤魂,得以安息。
雾气越来越浓,将乌篷船彻底吞没。林秀划着船,在漆黑的水面上前行,像是在无边的黑暗中寻找一丝光亮。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,可她知道,只要心中的执念不灭,只要母亲和姐姐的念想还在,她就不会停下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