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篷船在黑水溪上漂了约莫一个时辰，雾气才稍稍散些，露出灰蒙蒙的天。林秀瘫坐在船板上，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，方才周禄翻船时那阵诡异的浪涌，还有水面上母亲模糊的身影，像烙铁似的印在脑子里。她低头看着掌心，那枚磨尖的银簪被攥得发烫，簪头的刻痕里还嵌着一点暗红，是昨夜从破庙逃出来时，被竹枝划破手掌蹭上的血，如今干成了褐黑色，像极了母亲指甲缝里永远洗不掉的灶膛灰。
船行至一处浅滩，水流渐缓。林秀撑起发软的身子，想找块石头将船固定，刚弯腰，就见水里漂来一截半焦的木片，上面还缠着半缕红绸，绸面绣着的桃花图案虽被烧得残缺，却能认出是母亲的针脚——那是去年端午，母亲给她和姐姐绣香囊时用的花样。林秀的心猛地一揪，伸手去捞，指尖刚触到木片，就被水下一股力道拽了一下，整个人险些栽进溪里。
她踉跄着稳住身形，低头看向水面，只见自己的倒影旁，竟叠着母亲的影子。母亲穿着那件被烧焦的红布衫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，嘴唇微动，像是在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林秀眼眶一热，伸手去碰，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冰凉的水纹，影子瞬间散了，只剩下木片在水面打转。
“娘……”她哽咽着蹲下身，将木片紧紧抱在怀里，眼泪砸在船板上，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从省城返乡时，她总觉得自己读了几年书，能比姐姐更“清醒”，能戳破村里那些荒诞的迷信，可如今才明白，所谓的“清醒”在根深蒂固的罪恶面前，不过是自欺欺人。母亲用命给她铺的路，姐姐用死留下的警示，还有陈师傅和陈三的舍命相护，都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忽然，岸边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，林秀猛地抬头，握紧银簪，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。只见雾气中，一道瘦小的身影缓缓走出，竟是村里那个傻子狗娃。他穿着件破烂的单衣，手里拿着个脏兮兮的布偶，布偶身上缠着褪色的红绸，像是从哪个坟头捡来的。
“姐姐……哭……”狗娃咧着嘴，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，眼神却异常清亮，“火……烧……疼……”
林秀愣住了。狗娃虽傻，却总说些旁人听不懂的“疯话”，以前她只当是胡言乱语，可此刻听他提起“火”和“疼”，心里突然一紧。她试探着问：“狗娃，你看到我家着火了？”
狗娃点点头，举起布偶，指着上面的红绸：“红……缠……沉……潭……”他一边说，一边做出往下沉的动作，脸上露出害怕的神情，“好多……好多红……在水里哭……”
林秀的心沉了下去。狗娃说的“好多红”，想必是那些被沉潭的人身上的红绸。她想起潭底层层叠叠的尸骨，想起姐姐被红绸勒得青紫的脖颈，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。她刚要再问，狗娃突然指着她身后，眼神变得惊恐，嘴里发出“啊啊”的叫声，转身就往山林里跑，跑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，像是在害怕什么。
林秀猛地回头，只见水面上不知何时飘来十几片荷叶，每片荷叶上都放着一枚铜钱，正是“双喜葬”时塞在尸口的那种，铜钱边缘还沾着暗红的泥，像是刚从坟里挖出来的。荷叶顺着水流，缓缓朝着小船漂来，在水面上围成一个圈，将小船困在中央。
她想起陈师傅说过，山里的瘴气会借着人心的恐惧显形，这些铜钱，恐怕是那些沉潭冤魂的“念想”。她握紧怀里的拓片，拓片边缘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，竟透出一丝微弱的金光，像是在与水中的铜钱相呼应。突然，水面泛起一阵涟漪，那些铜钱竟一个个立了起来，朝着小船的方向，发出“叮铃铃”的声响，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，又像是在诉说着什么。
林秀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将拓片举在胸前，轻声念出上面的字：“镇瘟隔离，非为虐杀……后人扭曲，必遭天谴……”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在寂静的溪面上格外清晰。话音刚落，水面上的铜钱突然停止了响动，荷叶也不再围着小船打转，而是顺着水流，朝着黑龙潭的方向漂去，像是在为她引路。
她知道，这是那些冤魂在帮她。她们或许无法直接现身，却用这种方式，告诉她要继续往前走，要揭开真相。林秀放下拓片，擦干眼泪，重新拿起船桨，用力划向岸边。小船刚靠岸，她就看到不远处的树下，放着一个小小的竹篮，篮子里是几个还带着露水的野果，旁边还有一张纸条，上面是陈三的字迹：“姑娘，周禄的人已退，可放心前行，顺着此路往南，三日可到沔石镇。”
林秀拿起野果，咬了一口，酸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，却奇异地让她镇定了几分。她知道，陈三肯定是在摆脱巡山队后，特意来给她送消息的。她将竹篮收好，刚要起身，就看到树影里闪过一道红影，那身影很像姐姐林香，穿着她生前最喜欢的那件蓝布衫，头发披散着，朝着她挥了挥手，随后便消失在雾气里。
“姐……”林秀追了几步，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。她知道，姐姐是在跟她道别，也是在鼓励她。她对着树影深深鞠了一躬，转身朝着陈三指的方向走去。山路崎岖，她的草鞋早就磨破了，脚底被碎石划得鲜血淋漓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，可她不敢停下。她想起母亲最后塞给她药草时，眼神里的期盼；想起姐姐在幻觉中对她的叮嘱；想起那些沉潭冤魂用铜钱为她引路的模样，她不能辜负她们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林秀来到一处山泉边。她蹲下身，想喝点水，却在水中看到了母亲的身影。母亲站在山泉深处，穿着那件被烧焦的红布衫，脸上带着温柔的笑，像是在看着她。林秀伸出手，想要触碰，母亲却摇了摇头，缓缓后退，身影渐渐消失在水中。在她消失的瞬间，林秀听到了母亲的声音，温柔而坚定：“秀儿，要好好活着，要为我们报仇……”
林秀再也忍不住，蹲在山泉边失声痛哭。她知道，母亲和姐姐是真的走了，她们用自己的方式，护着她走到这里，剩下的路，要靠她自己走。她哭了很久，直到眼泪流干，才缓缓站起身，眼神变得坚定。她从怀里摸出母亲留下的字条，再次确认了“祠堂供桌下有暗格”的字样，将字条小心翼翼地收好，又从包袱里拿出那半块拓片，拓片上的字迹在阳光下，显得格外清晰。
她知道，这只是她复仇之路的开始。前方还有无数艰险等着她，她要去沔石镇找李大夫，要联系上陈师傅，要想办法回到落阴坡，拿到祠堂里的账册，要将“双喜葬”的秘密公之于众，要让那些吃人的恶魔，付出应有的代价。
林秀整理了一下衣衫，握紧腰间的银簪，朝着沔石镇的方向走去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，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，像是母亲和姐姐在为她指引方向。她的脚步或许还有些踉跄，却异常坚定，因为她知道，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，那些沉在潭底的冤魂，那些为她牺牲的人，都在陪着她，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