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烟裹挟着尸油与木炭的焦臭，几乎凝成实质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林秀瘫倒在半山腰的腐叶堆中，眼睁睁望着山下那片吞噬了老屋与母亲的滔天烈焰。火光扭曲跳跃，将夜幕撕开一道猩红裂口，仿佛地狱张开了口。
她喉咙里呛不出半点声音，唯有滚烫的泪混着额角淌下的血，砸进泥泞。四肢百骸仍残留着毒素侵蚀的酸软麻痹，方才亡命奔逃时数次跌撞留下的伤口此刻灼痛起来，像有无数细针扎进皮肉。可这些痛楚，远不及心口那片被生生剜去的空洞来得彻骨。
母亲的最后一眼，隔着烈焰，平静得骇人。那不是认命，是一种近乎献祭的决绝。火光舔舐她佝偻的身影，将她化作一根人形火炬，照亮林秀逃入黑暗的山路，也彻底焚毁了林秀与这吃人村庄之间最后一丝温情的牵绊。
“娘……”嘶哑的气音终于挤出喉咙，带出血沫。
远处传来巡山队杂沓的脚步声和凶狠的犬吠，火把的光斑在林间急速晃动，如同鬼眼。“分开搜！那丫头中了毒，跑不远！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！”——是周禄的声音，淬了毒一般阴狠。
林秀猛地一颤，求生本能压过滔天悲恸。她挣扎着想爬起来，却因虚弱再次扑倒，脸颊贴上冰冷湿黏的腐叶，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和某种腐朽根茎的怪味直冲鼻腔。她剧烈咳嗽起来，每一口喘息都扯得肺叶生疼。
必须躲起来！
她环顾四周，黑暗浓稠如墨，仅有的光线来自山下燃烧的屋骸和追兵手中摇曳的火把。山风穿过林隙，发出呜咽般的低啸，偶尔夹杂几声夜枭怪叫，更添阴森。在这片她自幼熟悉的深山里，此刻每一处阴影都仿佛潜藏着无形危机。
她咬紧牙关，用尽残余气力，手脚并用地向一旁更为茂密的灌木丛爬去。荆棘撕扯着她早已破烂的衣衫，在裸露的皮肤上划开新的血痕。她不敢停，身后追捕的声响越来越近，火把的光影已能隐约照见她方才瘫倒的那片空地。
就在她几乎力竭之际，指尖忽然触到一片冰冷坚硬的物体。借着一缕透过枝叶缝隙的微弱火光，她看清那是一片半埋于落叶下的不规则石片，边缘锐利，表面布满湿滑苔藓。而在石片旁，一株叶片呈暗紫色、形态扭曲的矮小植物悄然生长，散发着她方才闻到的那股奇异腐味。
陈师傅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：“……地瘴之气，常伴异草。‘鬼哭芋’，触之麻痒，但其旁常有‘哑石’，可暂蔽生气……”
当时她只当是山中怪谈，此刻却如救命稻草。她不顾那“鬼哭芋”可能带来的麻痒，奋力抠出那片“哑石”，紧紧攥在手心。石片入手冰凉刺骨，竟让她因恐惧和虚弱而狂跳的心略微平复了一丝。
她蜷缩进灌木最深处，将身体紧紧贴附在一块略微凹陷的山岩上，再把那片“哑石”按在心口。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衫渗入皮肤，奇异的是，周围那些原本因她喘息和挪动而窸窣作响的虫鸣，竟悄然低伏下去。
追兵到了。
火把的光亮扫过她藏身的灌木丛，几乎映亮她惨白的脸。周禄带着三四名乡勇，骂骂咧咧地站在不远处。
“妈的，跑得倒快！仔细搜！那丫头邪性得很，别让她再搞出什么事！”
一名乡勇举着火把朝她这边走来，靴底踩断枯枝的声音清晰可闻。林秀屏住呼吸，浑身肌肉绷紧，指尖深深掐入掌心。
就在乡勇即将拨开灌木的瞬间，一阵阴风陡然卷过，吹得火把明灭不定。风中似乎夹杂着极细微的、女子低泣般的呜咽，自山林深处飘来。
那乡勇动作一僵，脸色白了白，下意识地后退一步，紧张地四下张望。
“头、头儿……你听见没？好像……好像有哭声……”
周禄皱眉侧耳听了片刻，除了风声并无异状，他啐了一口：“放屁！少自己吓自己！是风声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