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的光晕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,周禄等人的咒骂声也被层层叠叠的树影吞噬。夜重新归于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,唯有山下老屋残骸偶尔爆出的噼啪声,像垂死巨兽最后的心跳,遥遥传来。
林秀依旧蜷在石缝里,一动不动。冰冷的“哑石”紧贴胸口,那诡异的冰凉似乎能稍稍镇压体内翻涌的毒素和惊惧。她竖着耳朵,倾听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。方才那阵似是而非的女子低泣,还有乡勇们惊惶提及的“烧纸钱味儿”,像一根根冰冷的针,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。
是山风作祟?还是……这吃人的落阴坡,除了沉潭的冤魂,还有别的什么东西,在这深夜里游荡?
她不敢细想。
湿冷的夜雾弥漫开来,裹挟着浓重的腐叶和湿土气息,渐渐渗入骨髓。林秀打了个寒颤,伤口被寒气一激,又开始突突地痛。她知道不能一直待在这里。天快亮了,一旦日出,巡山队必然会进行更严密的地毯式搜捕。这片靠近山道的灌木丛,不再安全。
必须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藏身,至少撑到能与陈师傅取得联系。
她尝试挪动身体,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,眼前发黑,险些再次瘫软。毒素未清,又经历一夜奔逃惊惧,身体早已到了极限。她咬破舌尖,尖锐的痛感和腥甜的铁锈味让她勉强维持清醒。
深吸一口冰冷的雾气,她开始观察四周。山下是不能回去了,村口黑龙潭方向更是死地。唯一的方向,只能是向着更深、更陌生的老林腹地前进。
那是连村中最老练的猎户都轻易不敢深入的区域。传闻那里沼泽密布,毒瘴横行,是山魈鬼魅的巢穴。儿时听来的各种恐怖传说,此刻纷纷涌入脑海,让她脊背发凉。
但比起已知的、来自族长的狠毒和村民的麻木,未知的恐怖,反而显得不那么真切了。
她挣扎着爬起来,扶着冰冷的岩石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,虚软无力。她撕下衣袖一角,就着夜露浸湿,勉强擦拭了脸上手上的血污泥垢,又将那半截焦黑的母亲银簪和冰冷的“哑石”仔细揣入怀中最贴身处。
摸索着,她折下一根相对结实的树枝充当拐杖,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与下山路径相反的、更加浓密的黑暗挪去。
林间根本没有路。盘根错节的树根如同潜伏的怪蟒,随时可能将她绊倒。湿滑的苔藓覆盖着一切,每一下落脚都必须万分小心。黑暗中,各种细微的声响被无限放大——不知名昆虫的窸窣爬行、夜枭偶尔的怪叫、甚至自己胸腔里过度疲惫的心跳,都擂鼓般敲击着耳膜。
越往深处,雾气越浓。这雾也透着古怪,并非寻常水汽,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、令人作呕的甜腥气,吸入多了,头脑便有些昏沉。林秀想起陈师傅提过的“地瘴”,心下凛然,忙用湿袖掩住口鼻,但效果甚微。
脚下的土地逐渐变得松软泥泞。她心知不妙,这怕是接近了老人们口中说的“腐骨沼”。据说那沼泽深不见底,泥浆如同活物,会吞噬一切落入其中的生命,连骨头都能化掉。
她更加小心,用树枝不断探路。突然,前方浓雾中隐约出现一点微弱的光晕,朦朦胧胧,幽蓝色,飘忽不定。
鬼火?
林秀心跳骤紧,下意识地想后退。但那光点似乎有种诡异的吸引力,在她眼前轻轻晃动,像在指引方向。她鬼使神差地,朝着那点幽蓝光晕挪去。
没走几步,脚下猛地一软!原本看似坚实的土地骤然塌陷,冰冷的、带着强烈吸附感的泥浆瞬间没过了她的脚踝!
是沼泽!
林秀大惊,奋力想要拔腿后退,但泥沼如同拥有生命的巨口,死死咬住她的腿,反而将她更往下拖拽!挣扎间,泥浆很快没过了膝盖,那股强大的吸力几乎要将她扯倒!
panic如同冰水浇头。她拼命挥舞手臂想抓住什么,但周围只有滑不溜手的苔藓和虚空。那点引她来的幽蓝鬼火,在不远处跳跃了一下,倏然熄灭,仿佛从未存在过,只留下一个恶毒的陷阱。
泥浆淹到大腿,沉重冰冷,压迫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绝望如同沼泽的泥浆,从四面八方涌来,要将她彻底淹没。
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挣扎时,手腕上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痒。是那截之前为了试探二婶而藏在袖中的、姐姐林香留下的红绸线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