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的茅草在风里簌簌作响,林秀攥着账本的手心里全是汗。供桌上那盏残灯的火苗忽明忽暗,映得陈师傅肩头的血迹像团凝固的墨,在粗布衣裳上晕开。庙外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,尖锐得像极了二婶疯癫时的哭喊,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“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陈师傅突然开口,声音被庙外的雾气裹得发闷。他从怀里摸出块磨得光滑的青石,放在掌心轻轻摩挲,这是他用来感知地脉的物件,此刻石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潮气,“周禄带的人没追上咱们,肯定会回去报信。族长心思缜密,说不定已经派人去堵猎道尽头的路了。”
林秀的心沉了沉,低头看着怀里的账本。油布裹得严实,却仍能摸到封面上“隆安十三年”的字样,那是母亲开始偷偷记录受害者名单的年份。她想起母亲临终前塞给她药草时的眼神,那里面藏着的不是恐惧,是拼了命的指望。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林秀的声音有些发颤,却没敢抬头,她怕看到陈师傅眼里的失望,更怕承认自己的胆怯。
陈师傅却笑了,指了指庙外的雾气:“别急。这雾瘴山的雾气,既是阻碍,也是掩护。我刚才用音石引动了地脉,潭边的尸骨浮上来不少,周禄的人肯定乱了阵脚。族长现在自顾不暇,暂时顾不上咱们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而且,我刚才在回来的路上,看到几个乡勇偷偷往家里跑,嘴里还念叨着‘冤魂显灵’,他们心里的恐惧,已经开始裂口子了。”
林秀猛地抬头,眼里闪过一丝光亮。她想起之前那两个帮她的护卫,想起被她用银簪扎伤胳膊的狗剩在看到地动时仓皇逃窜的模样。原来那些被族长压迫的人,心里早就埋下了反抗的种子,只是需要一个契机,一个能让他们鼓起勇气的契机。
就在这时,庙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不是周禄等人的粗鲁踏步,而是小心翼翼的、像是怕惊动什么的动静。陈师傅瞬间绷紧了神经,从怀里摸出一块音石,指尖按在石面上,随时准备敲击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最终停在了庙门口。一个微弱的声音传进来:“陈……陈师傅?林姑娘?”
林秀和陈师傅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。陈师傅清了清嗓子:“外面是谁?”
“是我……赵大叔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,林秀心里一松,是村里的铁匠赵大叔,之前他还曾用铁钳砸伤过周禄的胳膊。她赶紧起身,推开庙门,只见赵大叔举着火折子站在门口,脸上满是焦急,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乡勇,正是之前在废墟里帮她拖延时间的那两个。
“赵大叔,你们怎么来了?”林秀赶紧让他们进来,又把门关上,生怕被人发现。
赵大叔把火折子凑近供桌,火光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递给林秀:“这是我家藏的干粮和水,你们带着路上用。还有……”他压低了声音,眼神里满是复杂,“族长已经知道你们拿到了账本,派了不少人去堵猎道,你们不能从那里走了。”
林秀心里一紧,刚要说话,旁边一个年轻的乡勇就接过了话头:“林姑娘,我们知道你是好人,是想救咱们落阴坡的人。族长做的那些事,我们早就看不惯了,只是一直不敢说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妹妹……前两年被族长说是‘冲撞了山神’,沉了潭。我一直想报仇,却没那个胆子。”
另一个乡勇也红了眼:“我爹也是。他当年反对族长卖尸身,被周禄打断了腿,没过多久就死了。我娘劝我忍,可我怎么忍得住?”
陈师傅拍了拍他们的肩膀,眼神里满是赞许:“你们能来,就说明你们心里的良知还没被瘴气吞了。现在还不晚,只要咱们一起努力,一定能揭穿族长的罪行。”
赵大叔却叹了口气:“难啊。族长在村里经营了这么多年,不少人都被他收买了,还有些人是被他吓怕了,不敢反抗。咱们现在能做的,就是帮你们找到一条安全的路,让你们把账本带出去,找官府或者报馆的人来主持公道。”
他说着,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路线:“这是我年轻时在山里打猎时发现的一条小路,能直接通到沔石镇。只是这条路不好走,要穿过一片瘴气很重的林子,还得小心山里的毒虫。”
林秀接过图纸,紧紧攥在手里,眼眶一热:“谢谢你们……要是没有你们,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赵大叔摆了摆手:“别谢我们。我们也是为了自己,为了村里那些被害死的人。你们一定要活着出去,一定要让族长受到惩罚。”
他话音刚落,庙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还有人在喊:“赵大叔,你们在这里吗?族长让我们来找你们,说有要事商量!”
赵大叔脸色一变,赶紧对林秀和陈师傅说:“不好,是族长的人!你们快从后门走,顺着小路往沔石镇跑!我们帮你们拖延时间!”
林秀和陈师傅也不敢耽误,赶紧从后门出去。后门外面是一片茂密的林子,雾气更浓了,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。赵大叔把火折子塞给林秀:“拿着这个,路上用。记住,遇到瘴气重的地方,就把这个火折子举高些,能驱散一些瘴气。”
“你们小心!”林秀说完,就跟着陈师傅钻进了林子。
刚跑没多远,就听见庙外传来周禄的怒吼:“赵大叔,你们是不是把林秀和陈师傅藏起来了?快交出来!不然我把你们都绑了沉潭!”
紧接着是赵大叔的声音:“周禄,你别血口喷人!我们只是路过这里,哪看到什么林姑娘和陈师傅?”
林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却不敢回头,只能跟着陈师傅往前跑。林子里的灌木枝桠刮得脸颊生疼,脚下的石子时不时绊倒她,她却顾不上擦,只知道往前跑,她手里握着账本,握着赵大叔等人的希望,绝不能被抓住。
跑了大约半个时辰,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。陈师傅突然停住脚步,侧耳听了听,又摸了摸怀里的青石:“没事了,他们没追上来。赵大叔他们应该把他们引开了。”
林秀松了口气,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着气。雾气沾在脸上,冰凉冰凉的,却压不住心里的暖意。她想起赵大叔他们冒着风险来帮她,想起那两个年轻乡勇眼里的决心,突然觉得,落阴坡的瘴气,或许并没有那么难驱散。
“休息一会儿吧。”陈师傅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,递给林秀,“吃点东西,补充体力。接下来的路还很长,咱们得做好准备。”
林秀接过干粮,却没吃,只是望着远处的雾气。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,族长不会轻易放过她,那些藏在暗处的买家也不会善罢甘休。但只要还有像赵大叔这样的人在,只要还有人愿意站出来反抗,这吃人的规矩,总有一天会被彻底打破。
陈师傅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,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别担心。裂痕已经出现了,只要咱们再加把劲,就能把这道裂痕撕得更大。等咱们把账本交给报馆的先生,让所有人都知道落阴坡的罪恶,到时候,就算族长再狡猾,也逃不掉了。”
林秀点点头,咬了一口干粮。干粮有些硬,却带着一股麦香,那是她离开落阴坡后,吃到的第一口带着“生”气的东西。她握紧手里的账本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一定要活下去,一定要让那些作恶的人,付出应有的代价。
雾气渐渐散了些,天边露出一丝微光。林秀和陈师傅站起身,朝着沔石镇的方向走去。他们的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,却像两颗不肯熄灭的火星,带着希望,朝着未知的前路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