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前的火把烧得正烈,火星子顺着夜风往上蹿,映得林秀眼底一片猩红。她被周禄的手下按在地上,粗糙的麻绳勒得手腕生疼,指节因用力攥着母亲的血书而泛白。方才那阵从黑龙潭方向传来的石磬声还在耳边回荡,沉闷的声波像是撞在胸口的巨石,让她连呼吸都带着颤。可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红轿里传来的抓挠声,翠娘还活着,那微弱的呜咽声混在人群的骚动里,像根细针,扎得她眼眶发烫。
“妖女!再敢胡言,休怪我不客气!”周禄的刀架在林秀颈间,冰冷的铁刃贴着皮肤,能清晰感觉到刀刃上未磨净的锈迹。他脸上满是狰狞,唾沫星子溅在林秀脸上,“族长仁慈,留你一条活路,你偏要找死!”
林秀没怕,反而抬起头,目光越过周禄的肩膀,落在祠堂角落那堆红绸上。那是今早她偷偷观察时记下的位置,几十匹新织的红绸堆得比人还高,边角用麻绳捆着,上面还沾着未干的浆糊,是为这次“双喜葬”特意准备的,也是百年来无数冤魂的裹尸布。她的手指在袖管里摸索,触到了那截藏着的火折子,是陈师傅临走前塞给她的,火石被磨得光滑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就在这时,红轿突然又晃了一下,这次比之前更剧烈,轿身撞到旁边的石狮子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轿帘被里面的人扯破了个角,露出翠娘满是血痕的手,指甲缝里还嵌着红绸的丝线。人群瞬间炸了锅,有人往后退,有人开始窃窃私语,之前被族长催眠出的狂热,在这突如其来的异动里渐渐消散。
“慌什么!不过是邪祟作祟!”族长高声呵斥,可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戳了戳,“周禄,还不快把这妖女处理了,别扰了葬仪!”
周禄应了声,刀又往下压了压。林秀知道不能再等,她猛地偏头,避开刀刃,同时抬脚踹在周禄膝盖上。周禄没防备,疼得闷哼一声,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。林秀趁机挣脱束缚,爬起来就往红绸堆的方向跑。身后的喊杀声追着她的脚步,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,眼里只有那堆鲜红的绸缎,那是罪恶的象征,也是打破这一切的希望。
“拦住她!别让她靠近红绸!”族长的吼声穿透人群,几个巡山队的人从侧面冲过来,手里拿着木棍,眼看就要拦住林秀。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人群里突然冲出一个人影,是铁匠赵大叔!他手里握着烧红的铁钳,一把砸在巡山队员的背上,“让开!都给我让开!”
赵大叔的出现像是点燃了引线,几个之前对族长不满的村民也纷纷上前,有的夺下巡山队的木棍,有的挡在林秀身前。混乱中,林秀终于冲到了红绸堆前。她掏出火折子,用力吹了吹,火星子“噗”地一下燃起来,橘红色的火苗在夜色里格外刺眼。
“不能烧!那是镇煞的红绸!烧了会引怨气来的!”神婆尖叫着扑过来,枯瘦的手抓向林秀的胳膊。林秀侧身躲开,火折子直接凑到了红绸堆的边角。红绸是新织的,吸足了潮气,可上面还沾着浆糊,遇火就着,“轰”的一声,火苗瞬间窜起半人高,浓烟滚滚,呛得人直咳嗽。
“救火!快救火!”族长气急败坏地喊着,可没人动。村民们都站在原地,看着那堆红绸在火里燃烧,脸上的表情复杂,有恐惧,有茫然,还有一丝隐藏不住的解脱。火舌舔舐着绸缎,发出“噼啪”的声响,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,又像是在欢呼。那些红色的绸布在火里蜷缩、变黑,最后化为灰烬,随着浓烟往上飘,落在人群的头上、肩上,像是一场黑色的雪。
林秀站在火堆旁,感觉热浪扑面而来,烫得皮肤发疼。她想起姐姐林香,想起母亲,想起二婶的女儿娟儿,还有那些被红绸捆着沉入黑龙潭的冤魂,她们的痛苦,她们的不甘,此刻都随着这堆火焰,一点点被焚烧殆尽。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,混着脸上的汗水,往下淌,滴在地上的灰烬里,发出“滋”的一声轻响。
突然,火堆里传来一阵“嘎吱”声,不是木材燃烧的声音,像是金属被烧红后的扭曲声。林秀低头一看,只见火堆中央露出一截暗红色的东西,是之前捆红绸的麻绳烧断后,从里面掉出来的,是一个小小的木盒,上面刻着“周”字,是族长家的标记。她心里一动,不顾火烫,伸手将木盒从火堆里捞出来。木盒已经被烧得发黑,边缘还在冒烟,她用袖子擦了擦,打开一看,里面竟是一叠泛黄的纸,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日期,还有一些奇怪的代号——“浔州张老爷,两具,纹银五十两”“洋商李先生,一具,鸦片十斤”……
这是族长贩尸的账本!林秀的手开始发抖,她举起账本,对着人群大声喊:“大家看!这就是族长的真面目!他哪里是在镇煞,他是在卖我们的亲人!卖我们的命!”
人群彻底沸腾了,之前的恐惧和茫然变成了愤怒。有人冲上去想抓族长,有人开始咒骂,还有人跪在地上哭,喊着自己亲人的名字。族长脸色惨白,想趁着混乱溜走,可被赵大叔一把抓住了衣领,“周永年!你往哪跑!今天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!”
火堆还在燃烧,红绸的灰烬被风吹得更远,落在祠堂的瓦上,落在黑龙潭的方向。林秀看着眼前混乱却充满希望的场景,知道这场百年的噩梦,终于要醒了。她握紧手里的账本,又看了看黑龙潭的方向,陈师傅应该听到动静了吧,他说过,红绸可焚,人心难改,可此刻,她分明看到了人心的觉醒,看到了希望的火苗,和眼前这堆火焰一样,正在熊熊燃烧,照亮这被雾气笼罩的落阴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