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供桌下的暗格被撬开时,银锭反射的冷光刺得人眼睛发疼。林秀站在人群外,看着那些被周永年藏了十几年的赃物,成串的铜钱用红绳捆着,洋商给的玻璃球在火把下泛着诡异的光,还有几匹从未见过的西洋绸缎,边角绣着歪歪扭扭的“周”字。这些东西堆在暗格里,像极了黑龙潭底层层叠叠的尸骨,每一件都沾着看不见的血。
“这……这是我家的银簪!”一个老妇人突然扑过来,从赃物堆里抓起一支熟悉的银簪,簪头雕着小小的莲花,那是她女儿出嫁时,她亲手插在女儿发间的。去年女儿“染瘟”走后,周永年说“煞气重,首饰要一并沉潭镇住”,她便含泪交了出去,没想到竟成了族长私藏的宝贝。老妇人举着银簪,手不停发抖,突然对着周永年的方向跪了下去,磕得额头渗血:“周永年!你把我女儿还给我!你把我的簪子还给我!”
她的哭喊像一把刀,割开了所有人的隐忍。之前还在犹豫要不要“顾全大局”的村民,此刻都红了眼。猎户攥着那截带并蒂莲的红绸,一步步走向被按在地上的周永年,声音里满是冰冷:“我媳妇怀着娃,你说她是‘双煞’,用红绸捆得她连气都喘不过来。我当时还信你的话,帮着抬轿,现在才知道,你是把她卖了换这些银锭!你这个畜生!”
周永年还在挣扎,嘴里反复喊着“我是族长”“你们不能对我动手”,可他的声音越来越虚,之前那股子慈祥从容的劲儿,早就被恐惧冲得没了踪影。赵大叔的铁钳抵在他的胸口,烫得他皮肤发疼:“族长?你也配叫族长?你把我们当傻子骗,把我们的亲人当货物卖,你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狼!”
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有的抓周永年的头发,有的踹他的腿,之前还对他毕恭毕敬的村民,此刻都没了顾忌。林秀想拦住,可看着那些愤怒的脸,又把话咽了回去,这些村民,被“族长权威”压了太久,被“怨气祸村”的谎言骗了太久,他们需要一个出口,需要让周永年尝尝他们亲人受过的苦。
混乱中,祠堂的木柱突然“嘎吱”一声响,之前被火星溅到的地方,此刻竟又燃起了小火苗。有人喊了声“救火”,可没人动,比起烧着的祠堂,眼前的周永年更让他们恨。直到火苗窜到供桌上,点燃了祭祖用的香烛,才有几个年轻村民拿起水桶去泼。
林秀走到暗格边,看着那些赃物,心里突然想起母亲。去年母亲偷偷给她绣平安符,被周永年发现后,当着全村人的面扔进了灶火,还说“王氏私绣邪符,想引怨气进村”。现在想来,母亲哪是绣邪符,是想绣个平安符让她赶紧离开这吃人的地方。她伸手拿起一块银锭,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像极了黑龙潭的水,也像姐姐林香最后一次握她手时的温度。
“周永年!你还藏了多少赃物?还有多少亲人被你卖了?”翠娘突然开口,她被几个妇人扶着,虽然脸色苍白,眼神却很坚定。之前她被周永年逼着抬轿时,无意中听见他和心腹说“后山还有个地窖,藏着更大的货”,此刻她把这句话喊出来,人群瞬间安静下来。
周永年的脸彻底没了血色,他想否认,可看着翠娘坚定的眼神,看着周围村民愤怒的目光,终于没了声音。赵大叔的铁钳又往下压了压,疼得他直哼哼:“说!后山的地窖在哪?里面藏的是什么货?”
“在……在后山坟地后面,有棵老槐树,地窖就在树下面……”周永年哆哆嗦嗦地说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“里面……里面是些没来得及卖的‘货’,还有和洋商的书信……”
“没来得及卖的‘货’?”林秀心里一紧,突然想起黑龙潭里那些没被沉下去的尸骨,“是不是还有人活着?”
周永年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人群瞬间炸了,之前还在打周永年的村民,此刻都红了眼,推着他往后山走:“快带我们去!要是里面的人出事了,今天就把你沉潭!”
林秀跟在人群后面,看着被推搡着往前走的周永年,心里突然觉得无比讽刺。之前这个男人,在村里说一不二,村民见了他都要低头行礼,可现在,他像条丧家之犬,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。所谓的“族长权威”,所谓的“百年规矩”,在真相和愤怒面前,竟这么不堪一击。
走到后山坟地时,夜风吹过,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。坟地里的“双喜碑”歪歪扭扭地立着,有的碑上连名字都没有,只有一个模糊的“周”字,这些都是被周永年用“双喜葬”处理掉的异己,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留下。老槐树就在坟地后面,树干粗壮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,像是某种诅咒。
“地窖在哪?”赵大叔把周永年推到槐树下,铁钳抵着他的喉咙。周永年指了指树下的一块青石板:“在……在石板下面,撬开就能看见……”
几个村民立刻找来锄头,撬开青石板,果然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腥气从洞里飘出来,呛得人直咳嗽。赵大叔举着火把往里照,只见里面堆着几具用红绸裹着的尸体,还有一个被铁链锁着的年轻女子,正蜷缩在角落,看到火把的光,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“是……是李家的闺女!她三个月前说去山上采蘑菇,再也没回来!”人群里有人喊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那女子听到声音,抬起头,脸上满是泪痕,看到外面的村民,突然哭了起来:“他们……他们把我锁在这里,说要等洋商来买……周永年还说,要是我不听话,就把我沉进黑龙潭……”
她的话像一道惊雷,炸得人群彻底失控。有人冲进去解开女子的铁链,有人对着周永年拳打脚踢,还有人对着坟地里的“双喜碑”磕头,哭着喊自家亲人的名字。林秀站在洞口,看着里面那些用红绸裹着的尸体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,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,都是被周永年当成“货物”藏在这里的,他们本可以有自己的生活,却成了族长权威下的牺牲品。
周永年被打得躺在地上,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。他看着眼前的一切,看着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村民,此刻都用愤怒的眼神盯着他,突然笑了起来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你们以为这样就完了?我告诉你们,我和洋商还有约定,要是我出事,他们会来踏平落阴坡!你们都得死!”
“死?我们早就不怕死了!”赵大叔一脚踩在周永年的胸口,声音里满是坚定,“我们怕的是被你骗,怕的是亲人不明不白地死!现在我们醒了,就不会再让你骗下去!洋商要是敢来,我们就和他们拼了!”
人群里响起整齐的应和声,之前还麻木的村民,此刻都红了眼。林秀看着眼前的一幕,心里突然觉得无比踏实,她知道,周永年的权威彻底崩塌了,他用谎言和恐惧筑起的百年牢笼,终于在这一天,被彻底打破。
夜风还在吹,带着坟地的土腥味,也带着一丝希望的气息。林秀抬头看向天空,只见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再过不久,天就要亮了。她知道,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,要安葬地窖里的尸体,要救那个被锁着的女子,要去沔石镇找洋商要说法。可此刻,看着身边这些觉醒的村民,看着即将亮起的天,她心里无比坚定,只要人心不散,只要希望还在,这落阴坡,总有一天会迎来真正的新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