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槐树下的地窖洞口还在往外渗着霉味，赵大叔的铁钳抵在周永年喉咙上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，能看到他颧骨上那道去年打铁时被火星烫伤的疤痕，当时他还笑着跟儿子说，这疤是“男人的勋章”，可现在，那道疤周围的皮肤绷得紧紧的，连嘴角的纹路里都裹着化不开的恨。
“说！我儿小虎去年‘染瘟’，是不是你把他卖了？”赵大叔的声音像淬了黑龙潭的冰，每一个字都砸在周永年脸上。他另一只手抓着从地窖里翻出的账本，指尖在“赵铁匠子，一具，纹银二十两”那行字上反复摩挲，纸页边缘都被他掐出了血痕。
周永年的脸早就没了血色，被铁钳抵着的脖子不停发抖，却还在嘴硬：“小虎是真的染了癔瘟，我……我也是为了全村好，才用红绸把他沉潭镇煞……”
“为了全村好？”赵大叔突然笑了，笑声里满是悲凉，“我儿走的前一天，还帮你家修过锄头！他跟我说，族长夸他力气大，以后能当村里的巡山队！你就是这么‘夸’他的？用红绸把他捆得像粽子，再沉进黑龙潭，换二十两银子？”
他的话像鞭子，抽得围观的村民一阵骚动。有人想起小虎那孩子，虎头虎脑的，见了谁都笑着喊“叔婶”，去年冬天还帮着孤寡的王婆婆劈过柴。这么好的孩子，怎么就成了账本上“纹银二十两”的货物？
赵大叔猛地把账本摔在周永年脸上，纸页刮过他的颧骨，留下一道血痕。“你看看！你自己看看！这上面记的是不是你干的好事！”他的声音突然拔高，带着哭腔，“我媳妇去年哭瞎了一只眼，天天坐在门口等小虎回来，你还跟她说‘小虎是去天上当山神了，会保佑咱们村’，你这个畜生！你怎么不跟她说，小虎是被你卖了换洋人的玻璃球！”
周永年被账本砸得偏过头，却还在挣扎：“我是族长！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落阴坡！要是没有我，你们早就饿死了！”
“饿死也比卖儿子强！”赵大叔突然抬脚，狠狠踹在周永年的胸口。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，周永年像个破布娃娃似的滚出去老远，撞在老槐树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他咳着血，想爬起来，却被赵大叔冲上去按住肩膀，铁钳的尖端直接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，那铁钳还带着地窖里的霉味，也带着赵大叔常年打铁的铁锈味，烫得周永年头皮发麻。
“我再问你最后一遍，小虎的尸骨在哪？”赵大叔的眼睛通红，里面布满血丝，“你把他沉在黑龙潭的哪个位置？我要把他接回来，好好埋在爹娘身边，不能让他在潭底受冻！”
周永年的牙齿不停打颤，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。他知道，再不说实话，赵大叔真的会用铁钳砸穿他的头。“在……在潭中心的石堆下面……”他哆哆嗦嗦地说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，“那天我让周禄他们把小虎裹在红绸里，绑了块大石头，沉在石堆下面……说那样怨气就不会浮上来……”
“石堆下面……”赵大叔重复着这几个字，突然松开周永年，踉跄着后退了两步。他想起去年冬天，他还去黑龙潭边找过小虎，当时潭面上浮着一截红绸，他以为是哪家办喜事丢的，还捡起来扔回了潭里。现在才知道，那截红绸，是他儿子最后的念想。
人群里突然安静下来，只有周永年的咳嗽声和远处黑龙潭传来的风声。翠娘扶着那个刚从地窖里救出来的女子，眼圈通红；老秀才捧着账本，手指不停发抖；几个妇人偷偷抹着眼泪，想起自家那些不明不白“走”了的亲人。
“赵大叔……”林秀走过去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她知道，此刻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没用，小虎的死，像一根刺，扎在赵大叔心里，也扎在所有村民心里。
赵大叔深吸一口气，突然转身，抓起地上的铁钳，对着老槐树的树干狠狠砸了下去。“哐当”一声，铁钳砸在树干上，溅起一片木屑。他一边砸，一边喊：“我儿才十五岁！他还没娶媳妇！他还没看到外面的世界！你凭什么把他卖了！凭什么！”
每砸一下，他的声音就嘶哑一分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树干上，很快就被夜风吹干。村民们看着他，有人跟着哭，有人跟着骂周永年，还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，往周永年身上扔。
周永年蜷缩在地上，抱着头，嘴里不停喊着“饶命”，可没人理他。之前还对他毕恭毕敬的村民，此刻都红了眼，他们想起自家亲人“走”时的情景，想起周永年那些冠冕堂皇的谎言，想起那些被红绸裹着的尸体，心里的愤怒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。
“赵大叔，别砸了，伤着自己的手。”一个年轻村民走过去，想把赵大叔手里的铁钳抢下来。可赵大叔却抓得更紧了，他看着老槐树，突然笑了，笑得比哭还难看：“这棵树，还是小虎小时候帮我种的。他说，等树长大了，就能在树下乘凉，就能看到山外面的云……”
他的话让人群再次陷入沉默。林秀看着那棵老槐树，树干粗壮，枝叶繁茂，可此刻在她眼里，这棵树却像一个巨大的墓碑，刻着小虎的名字，也刻着所有被周永年害死的冤魂的名字。
“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赵大叔突然放下铁钳，转身看向人群，声音里满是坚定，“周永年把我们的亲人卖了，把我们当傻子骗了这么多年，我们得让他给我们一个交代！我们要把潭里的尸骨都捞上来，好好安葬；我们要去沔石镇，找那些买人的洋商和乡绅，要个说法；我们还要让村里的孩子都读书，不能再让他们被谎言骗了！”
“对！要个说法！”人群里有人喊，很快，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。之前还在犹豫的村民，此刻都红了眼，他们围着赵大叔，举着火把，像一群觉醒的困兽，准备向这百年的噩梦发起最后的冲击。
周永年看着眼前的一幕，彻底瘫在了地上。他知道，他的时代彻底结束了，他用红绸和谎言筑起的百年牢笼，终于在这一天，被赵大叔的愤怒，被所有村民的愤怒，彻底打破。
林秀站在人群后面，看着赵大叔坚定的背影，看着那些举着火把的村民，心里突然觉得无比踏实。她知道，这只是开始，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，要捞潭里的尸骨，要查周永年的勾结，要让落阴坡真正摆脱这百年的噩梦。可此刻，看着眼前这些觉醒的村民，看着即将亮起的天，她心里无比坚定，只要人心不散，只要希望还在，这落阴坡，总有一天会迎来真正的新生。
夜风还在吹，带着坟地的土腥味，也带着一丝希望的气息。赵大叔捡起地上的铁钳，对着人群喊：“走！我们先去黑龙潭，把小虎的尸骨捞上来！然后再找周永年算账！”
人群像潮水一样跟着他往黑龙潭的方向走，火把的光在夜色里连成一条长龙，照亮了落阴坡的山路，也照亮了村民们觉醒的路。林秀跟在后面，看着那长长的队伍，心里突然想起了姐姐林香，要是姐姐还在，看到这一幕，一定会很开心吧。她抬头看向天空，只见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，再过不久，天就要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