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溪的雾气今夜浓得反常,像是把落阴坡百年的湿霉与怨怼都揉碎了泼在水面上。林秀踩着黏腻的红土往溪边跑时,鞋底不断被草根和碎石勾住,每一步都像在撕扯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是母亲留在焦土上的最后一缕温度,还是姐姐沉潭时缠在手腕上的红绸?她不敢细想,只攥紧了怀中用油布裹得严实的血书笔记,那纸张边缘被体温焐得发烫,却抵不住溪风里钻心的凉。
“快!别让那老东西跑了!”铁匠赵大叔的怒吼从前方雾里撞出来,带着铁屑与汗臭的气息。林秀加快脚步,拨开垂在眼前的湿发,终于看见溪边晃动的火把,十几支火苗在浓雾里明明灭灭,像被掐住喉咙的鬼火,映得水面上漂浮的红绸碎片泛着诡异的光。
族长周永年的船就停在溪边,乌篷船身被雾气浸得发黑,船头挂着的那盏气死风灯早灭了,只剩个残破的灯笼罩在风里吱呀作响。周禄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站在船尾,刀刃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,他瞪着围上来的村民,喉结滚动着嘶吼:“都滚开!族长是奉了祖宗规矩行事,你们这是要反了不成?”
没人退开。林秀挤到人群前面,目光落在船舱口,周永年正被两个心腹半扶半架着往船上拖,他那件平日里总是浆洗得平整的深色长衫此刻沾满泥污,连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都散了几缕下来,贴在蜡黄的脸颊上。可即便如此,他那双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慌乱,反而像淬了潭底的黑水,冷冷扫过围堵的村民,最后定格在林秀身上。
“秀丫头,”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发颤,却还维持着往日的慈祥语调,“都是自家人,何必闹到这份上?你娘要是还在,也不会愿意见到你这样……”
“我娘要是还在,就不会被你一把火烧死在屋里!”林秀猛地打断他,怀里的血书被她攥得更紧,指节泛白。她能感觉到那油布下的纸张在发烫,像是母亲的指尖还在上面颤抖着记录那些名字:林香、娟儿、翠娘的娘……每一个名字都浸着泪和血,“你说的自家人,就是被你用红绸捆着沉进潭里,再把尸体卖给洋人和乡绅的‘家人’?”
周永年的脸色终于变了,嘴角那点虚伪的笑意僵在脸上,像涂了层劣质的油彩。他身后的一个族老突然尖叫起来:“妖女!她被怨魂附了身!快把她拿下!”
可没人动。站在最前面的几个村民,有曾经被迫看着妻儿被“送葬”的汉子,有藏着被焚毁的平安符碎片的妇人,他们手里握着锄头、镰刀,甚至只是一根磨尖的木棍,眼神里的恐惧渐渐被愤怒取代。赵大叔往前迈了一步,手里的铁钳“哐当”一声砸在石头上,火星在雾里闪了一下就灭了,却像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周永年,”赵大叔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“我儿子小虎三年前说是‘冲撞了山神’,被你们抬走的时候,脖子上就勒着你现在要逃的这条溪里的红绸。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溪水一步,我就把你拆成零件,丢进潭里喂鱼!”
周禄见状,突然举着柴刀朝人群冲过来:“谁敢拦着族长,先过我这关!”他跑得太急,脚下一滑,险些摔进溪里,溅起的水花落在岸边的红土上,晕开一片片深色的印记,像极了潭边常见的不明血迹。
林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却被身后的人扶住了肩膀。她回头,看见二婶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,她依旧穿着那件破烂的灰布衫,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银镯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周永年,嘴里念念有词:“红轿抬,活人埋……你也该去潭里陪我娟儿了……”
就在周禄的柴刀快要碰到一个年轻村民的肩膀时,突然一阵风卷过溪边,雾气猛地翻涌起来,那盏挂在船头的破灯笼突然“哗啦”一声碎了,碎片掉进溪水里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更诡异的是,原本平静的溪水突然开始冒泡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搅动,那些漂浮的红绸碎片猛地往船身方向聚拢,缠在船桨上,像是无数只苍白的手在拉扯。
“怎么回事?!”周禄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恐惧,他挥刀砍向那些红绸,可刀刃刚碰到绸布,就像是砍在了石头上,“铛”的一声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周永年也慌了,他挣扎着想要往船上爬,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是一截从水里浮上来的枯枝,上面缠着的红绸正好勾住了他的裤脚。他低头一看,那红绸上还沾着一小块腐烂的布料,款式竟和他十年前“送走”的一个异姓妇人穿的衣服一模一样。
“是怨魂……是潭里的怨魂来找你了!”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这句话像颗火星掉进了火药桶,村民们的情绪彻底爆发了。有人举着锄头砸向船身,有人朝着周永年的方向扔石头,溪边的雾气里充满了嘶吼声、哭喊声,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女子低吟,那调子和林秀在归途上听到的葬谣一模一样,却更凄厉,更绝望。
林秀看着周永年在混乱中被绊倒,他的头巾掉在溪水里,被红绸缠住,慢慢往下沉。她突然想起母亲最后一次塞给她药草时说的话:“秀儿,那潭里的水,凉得能冻透骨头……”此刻,周永年脸上的镇定终于彻底崩塌,他手脚并用地想要爬离溪边,却被赵大叔一把揪住了后领。
“想跑?”赵大叔的力气大得惊人,他把周永年往人群里拖,“你沉了那么多人进潭里,今天也该让你尝尝,等着被水呛到窒息的滋味!”
周永年挣扎着尖叫,声音里再没了往日的从容:“我是族长!我是为了全村好!没有我,你们早就被瘴气毒死了!”他的指甲抠进赵大叔的胳膊,却被赵大叔狠狠一拳砸在脸上,鼻血瞬间流了出来,滴在胸前的长衫上,像极了红绸上的血渍。
溪水还在冒泡,那些红绸碎片缠在船身上,越收越紧,乌篷船的船身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响,像是随时会散架。周禄见族长被擒,手里的柴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他转身想跳船逃跑,却被两个村民死死按住,其中一个正是曾经被他逼得差点跳潭的妇人,她咬着牙,指甲几乎掐进周禄的肉里:“你当初把我男人的尸体拖去卖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今天?”
林秀站在人群中,看着眼前混乱却解气的场景,怀里的血书似乎不再发烫,反而有了一丝凉意。她抬头望向黑龙潭的方向,雾气依旧浓得化不开,但她仿佛能看到潭底那些被红绸捆着的尸骨,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溪边——看着这个曾经主宰他们命运的人,终于落入了和他们一样的绝境。
风又吹来了,带着潭水的腥气和红绸的霉味,还有那若有若无的低吟声。林秀闭上眼睛,恍惚间似乎听到了姐姐的声音,很轻,却很清晰,像是在说:“秀儿,他跑不掉了……”
再睁开眼时,周永年已经被村民们捆住了手脚,他瘫在溪边的红土上,脸色惨白,再也没了往日的威严。赵大叔捡起地上的柴刀,用刀背拍了拍周永年的脸:“走,带你去潭边,让你跟那些被你害死的人,好好‘认认亲’。”
村民们簇拥着周永年往潭边走去,火把的光芒在雾里拉长了影子,像无数个被红绸捆着的魂灵,跟在他们身后。溪水渐渐恢复了平静,只有那些红绸碎片还缠在船身上,在风里轻轻晃动,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审判,奏响一曲无声的葬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