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气像浸了尸油的棉絮,死死裹着落阴坡的山道。村民们押着周禄和两个族老往黑龙潭走,火把的光在湿雾里散成昏黄的晕,照得路边的红土泛着黏腻的腥气,像刚凝固的血。林秀攥着母亲留下的血书走在最前,油布裹着的纸页硌得掌心发疼,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:林香、娟儿、小虎……仿佛要从纸上跳出来,缠上押解队伍的脚踝。
周禄被粗麻绳捆着,手腕勒出紫黑的印子,嘴里塞着破布,却还在呜呜地挣扎,脚下的烂泥被踩得“咕叽”响,像潭底尸骨被搅动的声音。走在他身边的族老周德发,往日里总端着长辈的架子,此刻却瘫软得像团烂泥,被两个村民架着胳膊,裤脚早被露水打湿,滴滴答答往下淌水,不知是雾水还是尿水。另一个族老周建业倒还硬气些,梗着脖子骂骂咧咧,却在路过老林边缘时突然闭了嘴,林中不知何时飘来细碎的哼唱声,调子和那首葬谣一模一样,却更轻、更冷,像是无数张嘴贴在耳边吐气。
“别装神弄鬼!”周建业突然爆喝一声,试图挣开村民的手,“不过是些山精野怪,能奈我何?族长很快就会来救我们!”
他的话音刚落,林中突然飞出一串红绸碎片,像活过来的蛇,缠在了他的手腕上。周建业猛地尖叫,想甩开却甩不掉,红绸越勒越紧,竟从他皮肤里吸出血珠,在火把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。“是冤魂!是潭里的冤魂!”他瞬间没了底气,声音发颤,“饶了我!我只是帮凶!都是周永年逼我的!”
林秀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那串红绸。她的胸口又开始发闷,与姐姐的共感再次袭来,她仿佛能看到姐姐被红绸捆着沉入潭底的场景,冰冷的水灌满口鼻,红绸勒得骨头咯吱响。她下意识地摸向怀中的银镯,镯子突然变得滚烫,像是在呼应林中的哼唱声。
“快走。”陈师傅走到林秀身边,他肩上的绷带还渗着血,手里握着几块刻着纹路的石头,“再耽搁,周永年就该带着人追来了。”他说着,将一块石头塞进林秀手里,“这是‘镇瘴石’,能暂时压下潭边的邪气,你拿着。”
林秀握紧石头,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。队伍继续往前走,山道越来越窄,雾气也越来越浓,火把的光只能照到身前几步远的地方。不知何时,路边的树上开始挂满红绸碎片,有的新艳如血,有的褪色发白,风一吹就飘起来,像无数只手在挥舞。
“你们看!那是什么?”一个年轻村民突然指着前方,声音发颤。
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黑龙潭的轮廓在雾中隐约显现,潭边的红土上,竟整齐地摆着十几具用红绸裹着的尸体!那些尸体姿态扭曲,有的口含铜钱,有的眼皮被红蜡封死,正是“双喜葬”的模样。更诡异的是,每具尸体的胸口都插着一根芦苇管,像是还在呼吸。
“是……是最近被沉潭的人!”赵大叔的声音发哑,他认出其中一具尸体的衣服,是他儿子去年穿的那件,“他们怎么会在这里?”
没人回答他。林秀走到一具尸体前,伸手揭开红绸的一角,尸体的脸已经浮肿变形,却还能看出是邻村的一个姑娘,上个月还来落阴坡换过盐。她的手腕上,赫然戴着一枚和二婶女儿一模一样的银镯。
就在这时,周禄突然剧烈挣扎起来,嘴里的破布掉在地上,他尖叫着:“别碰他们!这些都是族长的‘货’!他要把这些尸体卖给洋商!你们要是坏了他的事,他不会放过你们的!”
他的话像一颗炸雷,炸得村民们议论纷纷。林秀却注意到,那些尸体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,红绸下的胸口微微起伏,像是在呼吸。她刚想提醒众人,潭水突然开始冒泡,水面上漂浮的红绸碎片朝着尸体的方向聚拢,缠在了他们的脚踝上。
“不好!”陈师傅突然大喊,“快退后!这些尸体被地瘴控制了!”
话音刚落,那些尸体突然齐刷刷地坐了起来,空洞的眼窝朝着村民们望来,嘴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他们挣脱红绸的束缚,朝着押解队伍扑来,指甲又长又尖,泛着青黑的光。
村民们吓得四散奔逃,两个押着族老的村民也松了手,转身就跑。周德发和周建业趁机想逃,却被尸体缠住了脚踝,拖倒在地。周德发尖叫着被拖进潭里,水面上只冒了几个泡就没了动静。周建业则被一具尸体掐住了脖子,他挣扎着看向林秀,眼里满是哀求:“救我……我知道族长藏账本的地方……我告诉你……”
林秀刚想上前,陈师傅却拉住了她:“别去!他已经被地瘴侵体了,救不活了。”
果然,周建业的脸很快变得青紫,他的皮肤开始溃烂,流出黑色的脓水,最后倒在地上,没了呼吸。周禄则趁乱钻进了老林,却没跑几步就发出一声惨叫,随后没了动静。众人探头去看,只见老林里飘出一串红绸,上面缠着周禄的尸体,慢慢朝着潭边飘来。
林秀看着眼前的景象,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着。她知道,这些尸体都是被“双喜葬”迫害的受害者,他们的怨气被地瘴滋养,变成了现在的模样。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周永年,还在逍遥法外。
“我们去找周永年。”林秀转过身,目光坚定地看着剩下的村民,“他欠我们的,欠所有被沉潭的人,今天必须还!”
村民们面面相觑,最后,赵大叔率先站了出来:“我跟你去!我要为我儿子报仇!”
越来越多的村民举起了手中的锄头和镰刀,他们的眼神里,不再有恐惧,只有愤怒和决绝。林秀带头朝着林家祠堂的方向走去,陈师傅跟在她身边,手里的石头泛着微光,驱散了周围的雾气。潭边的尸体还在漫无目的地游荡,红绸在他们身后飘着,像一条长长的血带,指引着他们走向复仇的道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