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龙潭的雾气浓得能拧出黑水,潭边的红土被尸气浸得发黏,每踩一步都像要陷进冤魂的手掌心。林秀站在潭边最大的那块青石板上,怀里的血书被她紧紧攥着,油布裹着的纸页边缘早已被冷汗浸得发皱,却依旧透着滚烫的温度,那是母亲临终前用指尖血写就的执念,是无数被沉潭者未散的怨气。
村民们围在青石板四周,火把的光在雾里抖得厉害,映得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青灰。赵大叔握着铁钳的手青筋暴起,指节泛白;二婶抱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银镯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石板前被捆住的周永年,嘴里反复念叨着“娟儿”的名字;陈师傅站在林秀身侧,肩上的绷带渗着暗红的血,手里的镇瘴石泛着微弱的冷光,勉强压下潭边不断翻涌的邪气。
周永年被粗麻绳捆在石板旁的老槐树上,往日里梳得整齐的头发此刻散乱地贴在脸上,沾满了泥污和潭水。他那件深色长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下摆还滴着黑水,不知是潭水还是什么不明秽物。可即便落到这般境地,他眼底依旧藏着几分阴鸷,目光扫过人群时,像毒蛇吐信般带着寒意。
“林秀丫头,”周永年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潭水呛过,却还想维持往日的威严,“你把老夫绑在这里,是想违背祖宗规矩?落阴坡的安宁,可都是靠老夫维持的!”
“祖宗规矩?”林秀猛地抬起头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,却字字清晰,“把活人用红绸捆着沉潭,卖给洋商当‘药引’,把村民的血汗钱塞进自己腰包,这就是你说的祖宗规矩?”
她抬手解开油布,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,那是母亲用粗麻纸订成的册子,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,有些字迹工整,有些却歪歪扭扭,甚至带着干涸的暗红血迹。林秀深吸一口气,指尖抚过那些名字,仿佛能触到每个名字背后鲜活的生命,触到他们沉潭时的绝望。
“第一个名字,林香。”林秀的声音在雾里传开,带着潭水的凉意,“三年前三月初七,被周永年以‘冲撞山神’为由,用红绸捆住手脚,沉进黑龙潭。沉潭前,她被关在祠堂柴房三天三夜,没吃没喝,因为她撞破了周永年和洋商交易尸体的秘密。”
话音刚落,潭水突然“咕嘟”一声冒起个大泡,水面上漂浮的红绸碎片猛地朝着周永年的方向聚拢,缠在他的脚踝上,像是有人在水下拽着他往下沉。周永年的身体猛地一颤,眼底终于露出了慌乱,却还嘴硬:“胡扯!林香是自愿献祭,为了保佑落阴坡风调雨顺!”
“自愿?”林秀冷笑一声,翻到册子的第二页,“那娟儿呢?二婶的女儿,去年五月初二,刚满十六岁,就被你说成‘命带煞气’,要沉潭‘镇潭’。可你忘了,娟儿沉潭前,偷偷把这个塞给了我。”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打开来,里面是半块染血的绣花帕子,上面绣着一朵没完成的山茶,那是娟儿最擅长的花样。
二婶看到帕子,突然崩溃大哭,扑到周永年面前,却被村民拦住:“你还我娟儿!你说她命带煞气,可她连鸡都不敢杀啊!你这个畜生!”
周永年的脸色越来越白,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反驳的话。潭水翻涌得更厉害了,水面下隐约能看到无数只苍白的手在晃动,像是要从水里伸出来,抓住周永年。
林秀继续往下念,每念一个名字,就有一阵阴风从潭面吹过,火把的光就暗一分。“小虎,赵大叔的儿子,去年九月十五,被你说是‘偷了祠堂的供品’,沉潭前被打断了腿;翠娘的娘,前年正月,因为不肯把家里的良田卖给你,被你说成‘招惹了邪祟’,沉潭时还怀着身孕;还有邻村的阿梅,上个月刚来落阴坡走亲戚,就被你以‘长相克族’为由,绑去沉了潭……”
一个个名字从林秀口中念出,像是一把把尖刀,刺向周永年,也刺向在场每个村民的记忆。有人开始抹眼泪,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农具,眼里的愤怒越来越盛。
“这些人,都是你的‘自家人’,都是你嘴里‘要为落阴坡牺牲’的人。”林秀合上血书,高高举过头顶,“可实际上,他们都是你发财的工具!你把他们的尸体卖给洋商,换来了银子,换来了你身上的绸缎,换来了你祠堂里的好酒好肉!你说你维持落阴坡的安宁,可落阴坡的安宁,是用这些人的血和命堆出来的!”
周永年终于撑不住了,他瘫软在槐树上,浑身发抖,嘴里不停念叨着“不是我”“是洋商逼我的”。可没人信他,潭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脚边,那些红绸碎片缠在他的身上,越勒越紧,像是无数冤魂在向他索命。
突然,潭水猛地掀起一阵巨浪,一个模糊的身影从水里浮了上来,那身影穿着一件褪色的蓝布衫,长发披散在肩上,正是林香!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,眼睛空洞洞的,却直勾勾地盯着周永年,嘴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是在催促着什么。
村民们吓得往后退了几步,却没人逃跑,他们知道,这是冤魂在等一个交代。
林秀走到周永年面前,声音冰冷:“周永年,你还有什么要说的?这些被你害死的人,都在看着你,都在等你还债。”
周永年看着林香的身影,终于彻底崩溃,哭喊着求饶:“我错了!我不该杀他们!我不该卖他们的尸体!求你们饶了我!我把所有的银子都交出来,我给你们当牛做马!”
可他的求饶没有用。林香的身影慢慢靠近,潭水里的手也越来越近,缠在周永年身上的红绸突然收紧,勒得他发出痛苦的惨叫。他的身体开始往上飘,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,朝着潭水的方向移动。
“是时候了。”林秀放下血书,看着周永年被红绸拽着,一步步走向潭边,“这些人等了这么久,终于等到今天。你欠他们的,该还了。”
周永年的惨叫声越来越远,最后被潭水吞没。水面渐渐恢复平静,只有那些红绸碎片还在水面上漂浮着,像是在诉说着这场迟来的审判。林香的身影也慢慢消失在潭水里,临走前,她朝着林秀的方向,似乎轻轻点了点头。
林秀捡起地上的血书,重新用油布裹好,抱在怀里。她看向在场的村民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却透着坚定:“从今天起,落阴坡再也没有‘双喜葬’,再也没有用活人沉潭的规矩。这些人的血,不能白流。”
村民们沉默着,却纷纷点了点头。火把的光重新亮了起来,驱散了些许雾气。潭边的风依旧冷,却不再带着尸气,反而有了一丝清新的味道,像是新生的希望,正在这片被血和泪浸染过的土地上,慢慢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