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龙潭的雾气像是被潭底的怨气泡透了,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腐土与腥水的味道,黏在喉咙里发苦。周永年半个身子浸在潭水里,只剩脑袋露在外面,缠在他脖子上的红绸被水浸得沉甸甸,勒得他眼球凸起,嘴里不断涌出带着血沫的黑水。可即便如此,他眼底依旧藏着几分阴狠,盯着围在潭边的村民,像是要把每个人的脸都刻进骨子里。
“你们这群蠢货!”周永年的声音被潭水呛得断断续续,却依旧带着咬牙切齿的怨毒,“我死了,洋商不会放过你们!他们会带着火枪来,把落阴坡烧得寸草不生!到时候你们都得给我陪葬!”
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滚油里,人群瞬间炸开了锅。站在后排的几个老村民脸色发白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去年洋商来村里收“货”时,确实带着腰间别着的黑铁管子,当时周永年说那是“驱邪的法器”,可后来有人偷偷看见,那管子能喷出火来,把山里的野猪打得血肉模糊。
“你少吓唬人!”赵大叔猛地往前踏了一步,手里的铁钳重重砸在潭边的石头上,火星在雾里闪了一下就灭了,却像砸在每个人的心上,“洋商要是真敢来,我们就跟他们拼了!总好过被你当牲口一样卖了,沉进潭里喂鱼!”
他这话刚落,人群里突然响起一阵附和声。一个穿着补丁短打的青年举着锄头喊:“对!跟他们拼了!我爹就是被周永年卖了,至今连尸骨都没找着!”另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哭喊道:“我男人去年被说成‘招惹邪祟’,沉潭前还被他们打断了肋骨!周永年,你不得好死!”
林秀站在青石板上,看着眼前激愤的村民,怀里的血书仿佛又热了几分。她低头看向潭水,只见周永年被红绸拽着,身体正一点点往下沉,水面下的手越来越多,有的抓着他的胳膊,有的抠着他的皮肉,指甲缝里还带着暗红的血,那是之前被他沉潭者的指甲,此刻正一点点撕裂他的皮肤。
“周永年,你还不认罪吗?”林秀的声音在雾里传开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你害死了这么多人,抢走了他们的钱财,现在还想挑拨我们和洋商的关系,你以为我们还会信你?”
周永年的脸已经憋得青紫,他挣扎着看向林秀,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:“认罪?我认什么罪?落阴坡的规矩本来就是这样!当年我爹当族长的时候,每年都要沉三个活人,不然这黑龙潭的瘴气早就漫到村里了!你们现在怪我,不过是因为你们没那个胆子当这个恶人!”
“放屁!”二婶突然冲了过来,手里的银镯“哐当”砸在青石板上,镯身撞出一道裂痕,“我男人当年就是反对沉活人,被你爹诬陷成‘妖言惑众’,沉了潭!你们周家根本就是借着‘祖宗规矩’,干着伤天害理的勾当!”
二婶的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村民们积压多年的记忆。有人想起自己的亲人当年也是因为反对沉潭,被周家扣上各种罪名;有人想起周永年父子这些年借着“祭祖”的名义,搜刮村民的粮食和钱财;还有人想起那些被沉潭者的家人,最后都被周永年以“沾染邪气”为由,赶出了落阴坡。
“把他拉上来!别让他死得这么痛快!”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,紧接着,更多人附和起来。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跳进潭里,不顾水面下伸出来的手,拽着周永年的头发,把他从水里拖了上来。
周永年被扔在红土上,嘴里还在吐着黑水,身上的衣服被撕得破烂,皮肤被潭底的手抓出一道道血痕,看着狼狈不堪。可他依旧不服软,盯着村民们骂道:“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东西!要不是我,你们早就被瘴气毒死了!我是落阴坡的功臣!”
“功臣?”林秀蹲下身,捡起一块石头,轻轻敲了敲周永年的膝盖,“我娘在血书里写过,黑龙潭的瘴气,其实是你故意放的。你在潭边种了‘引瘴草’,每年都要往潭里倒腐肉,就是为了让瘴气越来越重,好借着‘镇瘴’的名义,继续沉活人,卖尸体赚钱。”
周永年的身体猛地一僵,眼底的最后一丝镇定也消失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只见他的膝盖上,不知何时缠上了几根红绸,红绸正往骨头里钻,钻过的地方,皮肤瞬间变得乌黑。
“是……是引瘴草的毒!”陈师傅突然惊呼,指着周永年膝盖上的红绸,“引瘴草的根须和红绸缠在一起,会顺着伤口钻进骨头里,让人生不如死!”
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,却没人同情周永年。一个老村民颤巍巍地说:“这是报应……当年他把引瘴草种在我家地里,害得我孙女得了怪病,最后还是没留住……”
周永年的惨叫声越来越响,身体在红土上不断翻滚,却怎么也甩不掉缠在膝盖上的红绸。潭水开始翻涌,水面上漂浮的红绸碎片朝着周永年的方向聚拢,缠在他的身上,像是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皮肉。
“我错了!我真的错了!”周永年终于撑不住了,哭喊着求饶,“我不该种引瘴草,不该卖尸体,不该害这么多人!求你们饶了我!我把所有的银子都拿出来,给你们修水渠、买药材!求你们了!”
可他的求饶没有用。村民们看着他痛苦的模样,眼里只有愤怒和冷漠。赵大叔走上前,一脚踩在周永年的胸口,声音沙哑:“现在知道错了?太晚了!我儿子死的时候,你怎么没饶了他?翠娘娘肚子里的孩子,你怎么没饶了他们?”
周永年的胸口被踩得发闷,嘴里不断涌出鲜血。他看着围在身边的村民,看着他们眼里的恨意,突然明白过来,他这一辈子,靠着谎言和暴力统治着落阴坡,可到头来,还是要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。
潭水突然掀起一阵巨浪,一个模糊的身影从水里浮了上来——那是林香,她的手里拿着一根红绸,红绸的另一端,缠在周永年的脖子上。林香的眼睛空洞洞的,却直勾勾地盯着周永年,像是在催促他偿还所有的罪孽。
“拖他去潭里!让他给那些被他害死的人陪葬!”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,紧接着,几个村民拽着周永年的胳膊,朝着潭边拖去。周永年的身体在红土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,像是一条红色的蛇,指引着他走向最终的审判。
林秀站在青石板上,看着周永年被拖进潭里,看着潭水渐渐恢复平静,只有那些红绸碎片还在水面上漂浮着。她握紧怀里的血书,深吸一口气,这场迟来的正义,终于来了。而落阴坡的新生,也将从这一刻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