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龙潭的雾气今夜格外浓稠，像是要把百年的血腥都裹进这湿冷的水汽里。火把的光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圈，映得潭边红土像凝固的血，踩上去黏腻的触感从鞋底渗上来，让人每一步都像踏在腐肉上。被绑住的周禄突然剧烈挣扎起来，嘴里发出含混的嘶吼，绑着他的红绸在挣扎中勒进皮肉，露出青紫色的淤痕，和那些被他们沉潭的受害者一模一样。
林秀站在潭边一块稍高的岩石上，手里攥着母亲那枚烧得变形的银簪，指尖被簪尖硌得生疼。她看着围在潭边的村民，有人脸上还沾着祠堂火灾的黑灰，有人手里紧握着锄头、镰刀，眼神里翻涌着恐惧与愤怒，却没一个人先开口。潭水在脚下无声地涌动，偶尔泛起一圈涟漪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窥伺，要把岸上的人都拖进那片漆黑里。
“不能就这么算了！”突然，铁匠赵大叔的吼声打破了死寂。他手里还握着那把砸伤周禄的铁钳，铁钳上的血渍在火光下泛着暗褐色，“我儿子三年前说走山货，到现在连骨头都没找着！他肯定是被这群畜生沉了潭！”他说着就往周永年面前冲，被旁边两个村民死死拉住，“周永年！你说啊！我儿子是不是被你卖了？是不是！”
周永年被两个乡勇按在地上，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，平日里慈祥的眼神此刻变得阴鸷又疯狂。他突然笑起来，笑声尖利得像被掐住喉咙的夜枭：“卖了又如何？沉了又如何？要不是我用那些‘货’换了粮食，你们早饿死在这雾瘴山里了！你们该谢我！”
“谢你？”二婶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银镯，银镯在火光下泛着冷光，“我闺女娟儿才十六！就因为她撞见你和外乡货商交易，你就说她‘冲撞山神’，把她捆了沉潭！我守在潭边三天三夜，就看见一截红绸漂上来！你让我谢你？我恨不得扒你的皮！”她说着就往周永年身上扑，指甲狠狠抓在他脸上，留下几道血痕。
人群瞬间骚动起来，更多人开始哭喊着控诉。有个穿蓝布衫的妇人抱着一个几岁大的孩子，哭得浑身发抖：“我男人去年说去镇上换盐，走之前还说要给孩子带块糖……现在想想，他肯定是发现了你藏账本的暗格，被你灭口了！”
陈师傅突然往前走了两步，他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，染红了粗布短打，却依旧挺直脊背。他抬手按住骚动的人群，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：“诸位，吵解决不了问题。周永年他们以红绸缚人，借‘双喜葬’之名行贩尸之实，百年间害了多少人命，桩桩件件都记在这账本上，记在这潭水里。”他指了指林秀手里的血书笔记，又指了指漆黑的潭面，“古法虽有‘沉潭赎罪’之说，今日便让他们也尝尝这红绸缚身、坠入寒潭的滋味，这是他们欠了无数亡魂的债。”
“沉潭！沉潭！”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，紧接着，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嘶吼起来，声音在雾中回荡，像是无数冤魂在附和。周永年的脸色终于变了，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，却被按得更紧：“你们不能这么对我！我是族长！我是为了落阴坡！你们杀了我，外乡的货商不会放过你们的！”
“货商？”林秀突然开口，声音带着一丝颤抖，却异常清晰，“你说的是那些用银子买人命的‘浔州老爷’，还是专门收‘民俗标本’的洋行买办？”她展开母亲的血书笔记，火光映在泛黄的纸上，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在滴血，“我娘记着呢，哪年哪月，你卖了谁，得了多少银子，都记着！你以为你死后，那些人还会管落阴坡的死活？他们只会找下一个‘周永年’，继续做这吃人的买卖！”
周永年的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话来。周禄突然停止了挣扎，眼神空洞地望着潭水，嘴里喃喃着：“水……好冷……好多红绸……”像是提前感受到了潭底的寒意。神婆则瘫在地上，嘴里反复诵念着葬词，只是调子早已没了往日的机械，满是恐惧的颤音。
几个年轻的村民从祠堂废墟里拖来几匹红绸，红绸上还沾着未燃尽的炭灰，在火光下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。他们走到周永年、周禄和神婆面前，开始像捆尸骸一样，把红绸从他们头顶缠到脚踝。红绸勒得很紧，周永年疼得龇牙咧嘴，却没人可怜他，所有人都记得，那些被他们捆住的受害者，临死前承受着怎样的痛苦。
“等等！”林秀突然喊住正在捆红绸的村民，她走下岩石，蹲在周永年面前，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，正是“双喜葬”时塞在死者嘴里的那种。她捏开周永年的嘴，把铜钱塞了进去，声音冷得像潭水：“你们给那些无辜的人塞铜钱，说什么‘压怨气’，今天也让你尝尝，被铜钱堵着喉咙，连喊冤都喊不出来的滋味。”
周永年的眼睛瞪得通红，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。陈师傅看着这一幕，缓缓开口：“地瘴生于人心之恶，今日沉了他们，是为亡魂报仇，也是为了让落阴坡的人记住，若日后再有人想借习俗之名作恶，这潭水，这红绸，就是他们的下场。”
村民们推着被红绸捆住的周永年、周禄和神婆，一步步走向潭边。潭水似乎比刚才更黑了，水面上漂浮的枯枝败叶间，隐约能看到缠绕的红绸碎片，像是无数只手在水面下挥动。周永年突然疯狂挣扎起来，脚踢打着地面，溅起的红泥落在村民的裤脚上，却依旧被推着往前走。
“到了。”推搡的村民停下脚步，潭边的水汽扑面而来，带着一股腥锈味。周禄的身体开始发抖，嘴里不停念叨着“饶命”，神婆则闭着眼睛，嘴里的葬词终于变成了哭喊。
陈师傅抬手示意村民停下，他望向潭水，声音低沉：“百年积怨，今日清算。愿这潭水洗净罪孽，也愿诸位日后守住人心，莫让新的‘囍煞’再起。”说完，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“推”，紧接着，周永年、周禄和神婆就被猛地推下潭去。“扑通”三声闷响，潭水溅起浑浊的水花，红绸在水中迅速下沉，只留下几圈涟漪在水面扩散。周永年的挣扎声很快就消失了，只有潭水依旧在无声地涌动，像是在吞噬着最后的罪恶。
林秀站在潭边，看着那片恢复平静的水面，突然感到颈间的窒息感消失了，那困扰了她许久的、如同红绸缠颈的幻觉，终于在这一刻散去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簪，又望向远处的祠堂废墟，雾气似乎淡了一些，火把的光在雾中显得格外明亮。
突然，潭水表面泛起一阵细微的波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浮上来。村民们都屏住呼吸，紧张地盯着水面。片刻后，一截红绸漂了上来，在水面轻轻晃动，那是从周永年身上脱落的红绸，上面还沾着几根水草。
“结束了……”有人低声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解脱。
陈师傅却摇了摇头，他望着潭水，眼神凝重：“没结束。红绸可焚，罪人可沉，但人心若不净，总有一天，还会有新的红绸缠上无辜之人。”他转头看向林秀，“秀丫头，你手里的笔记，是证据，也是警示。日后若有机会，让更多人知道这落阴坡的事，莫让这样的罪孽再重演。”
林秀握紧手里的银簪，点了点头。潭边的火把依旧在燃烧，映得水面波光粼粼，只是那片漆黑的潭水里，仿佛还回荡着无数亡魂的低语，提醒着岸上的人——有些罪恶，即使沉入潭底，也永远不该被遗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