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龙潭的雾气在仪式结束后非但没有消散,反而像被潭底的怨气拧成了实质,黏在人皮肤上凉得刺骨,连火把的光都被裹得发闷,只能在雾里晕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斑,勉强照亮脚下黏腻的红土。那红土不知浸了多少血,踩上去能听见细微的“咕叽”声,像是有东西在土下蠕动,又像是潭底亡魂在无声地吞咽。
林秀攥着母亲留下的铜簪站在青石板上,指尖被簪身的铜锈硌得发疼,却不敢松开,方才神婆被拖走时,簪子突然烫得吓人,仿佛母亲的怨气还缠在上面。她望着潭面,那片漆黑的水面静得反常,连一丝涟漪都没有,却又像藏着无数双眼睛,正透过水面盯着岸上的人。方才沉入水底的猩红轿顶,此刻竟在水面下隐约泛着幽绿的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轿子里,正隔着水与岸对峙。
“该送他们下去了。”陈师傅的声音打破死寂,他肩上的伤口又渗了血,粗布短打的衣襟被染得发黑,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伤口,却依旧挺直脊背。两名村民架着周永年上前,红绸在他身上勒出的血痕已结了痂,与红绸颜色混在一起,若不细看,竟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血。周永年的嘴还张着,方才被“压怨钱”堵过的地方留着深色印子,此刻只能从喉咙里挤出“嗬嗬”的气音,双腿发软,若不是被架着,早就瘫在地上了。
林秀的目光落在周永年的手腕上,那红绸缠绕的方式,和三年前她在潭边发现的女尸一模一样。当时那具女尸的手腕被勒得骨节变形,指甲缝里嵌着潭底的黑泥,而此刻周永年的指甲缝里,也沾着同样的黑泥,不知是方才挣扎时蹭的,还是潭底亡魂提前“留”下的记号。
突然,潭面传来一阵“咕嘟”声,不是气泡上浮的轻响,而是沉重的、带着拉扯感的闷响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周永年脚边的水面突然凹陷下去,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,漩涡中心泛着与轿顶相同的幽绿。周永年的身体猛地一僵,像是被漩涡吸住,双脚不受控制地往潭里挪,架着他的村民竟有些按不住,鞋跟在红土上划出两道深痕,土屑里还掺着暗红色的液体,像是血在往上冒。
“是潭底的煞气认人了。”陈师傅低声说,手里的黑漆木盒不知何时已合上,盒盖缝隙里渗着一丝黑气,“当年他们用红绸捆人、喜轿装尸,今日这潭水,就用同样的法子收他们。”话音刚落,漩涡突然扩大,周永年身上的红绸像是被水底的力量拽着,瞬间绷得笔直,他的身体被往上提了提,又重重摔在潭边,溅起的水花落在身上,竟在衣服上烧出一个个小黑洞,散发出焦糊味。
人群里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响,有人往后退,却发现双脚像是被红土黏住,动弹不得。林秀低头看自己的脚,青石板上没有异样,但铜簪又烫了起来,尖端抵着掌心的刺痛越来越强,仿佛在提醒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。她突然想起母亲生前说的话:“潭底的红绸会缠作恶的人,把他们拖去见那些被害死的亡魂。”
周禄被拖过来时,还在疯狂挣扎,膝盖上的伤口在红土上拖出长长的血痕。他的眼神没了之前的凶狠,只剩下纯粹的恐惧,死死盯着周永年身边的漩涡,嘴里反复喊着:“别送我下去!我只是帮凶!是周永年逼我的!”没人理会他的辩解,两名村民将他往潭边一推,他的身体刚碰到水面,就发出“滋啦”的声响,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,像是水分被瞬间吸干,连头发都耷拉下来,沾满了黑水。
就在这时,潭底传来一阵清晰的红绸飘动声,不是水面上风带的,而是从极深的水底传来的,带着潮湿的腐味,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林秀抬头,只见无数缕破烂的红绸从水底浮上来,像一条条红色的蛇,朝着周永年和周禄游去。有一缕红绸擦过她的脚踝,凉得像冰,还带着水草的腥气,吓得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,青石板上竟留下一个浅浅的湿痕,像是那红绸在她脚上印了个记号。
周永年看到红绸时,彻底崩溃了。他趴在地上,对着潭面不停磕头,额头撞在红土上,流出的血与红土混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:“我错了!我把钱都拿出来!给亡魂立碑!求你们放过我!”求饶声刚落,一条红绸突然缠住他的脚踝,猛地往水底拽,他的身体被拖进水里,只留下一只手在水面上挣扎,指甲在水面划出一道道白痕,最终还是被彻底拖入漆黑的潭底,连个气泡都没留下。
周禄的下场更惨。红绸缠住他时,不是从脚踝开始,而是直接缠上他的脖子,像绞索一样越收越紧。他的脸迅速涨成紫色,舌头吐了出来,眼睛瞪得滚圆,看着林秀的方向,像是在求救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红绸把他往水底拖时,他的身体在水面上拖出一道血痕,那血痕没有散开,反而顺着红绸的方向沉下去,像是在给潭底的亡魂引路。
神婆被架过来时,已经没了动静,眼睛闭着,嘴里还在念叨不成调的葬词。可当她的脚碰到潭水时,突然睁开眼睛,眼神变得清明,直直地看着潭底,嘴里清晰地念:“红轿到,亡魂笑,作恶的人,跑不了……”她的声音不再颤抖,反而带着诡异的平静,像是在给这场沉潭念悼词。
一条红绸缠住神婆的手腕时,她没有挣扎,反而主动往潭里走了两步,身体渐渐被水淹没。林秀注意到,神婆的脸上竟带着解脱的笑,像是终于甩掉了什么。当潭水没过她的头顶时,水底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钱碰撞声,和仪式上的“压怨钱”一模一样,紧接着,神婆的身体突然从水面消失,像是被瞬间拖进了潭底深处,连红绸都没留下一缕。
潭面的红绸渐渐散去,漩涡也消失了,只剩下漆黑的水面,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没人敢放松,因为潭底还在传声:先是红绸飘动的窸窣声,然后是铜钱碰撞的叮当声,最后是无数细微的、像是亡魂说话的声音,模糊不清,却让人浑身发毛。林秀甚至隐约听见母亲的声音,在那些声响里轻轻喊她的名字,带着一丝释然。
陈师傅走到潭边,将黑漆木盒放在水面上,盒子没有沉,反而顺着水纹往潭中央飘。他对着潭面鞠了一躬:“百年的债,今日清了。往后落阴坡的人,若再敢作恶,这潭水、这红绸,还会回来。”话音刚落,木盒突然沉入水底,潭面泛出最后一阵幽绿的光,然后彻底恢复了平静。
雾气开始散了,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,晨光透过雾照在潭面上,泛着淡淡的金光。人群里的人终于能挪动脚步,相互搀扶着往村里走,没人说话,却都知道,落阴坡的百年噩梦,终于在这一刻暂告段落。
林秀还站在青石板上,手里的铜簪渐渐凉了下来,像是母亲的怨气终于散了。她低头看潭面,水面上突然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——是母亲的脸,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,然后渐渐消散在晨光里。她握紧铜簪,转身往村里走,脚步缓慢却坚定。身后的黑龙潭静悄悄的,但林秀知道,这潭水不会真的平静,那些沉在底的红绸与亡魂,会永远盯着落阴坡,盯着每一个可能作恶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