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像浸了潭底尸油的棉絮，沉甸甸压在黑水溪的水面上，连船桨划开的涟漪都泛着暗哑的腥光。林秀缩在船尾的角落，怀里的粗布包袱被攥得发皱，里面母亲的血书笔记隔着布料传来纸张的脆感，姐姐的银镯则贴着心口，凉得像块刚从潭底捞上来的碎骨。
船公李老七的背影在雾中显得格外佝偻，他手里的船篙每往水里探一次，都会带起几缕缠绕的红绸，不是新绸的鲜亮，是泡了不知多少年的暗沉血色，绸布上还挂着细碎的骸骨渣，有的渣子卡在竹篙的缝隙里，随着动作轻轻晃动，像在无声地招手。
“姑娘，把窗关上吧。”李老七突然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，“这雾里藏着‘离魂气’，吸多了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。前几年有个货郎，就是在这溪上多看了两眼雾，上岸后天天说看见红轿子跟着他，没半个月就投潭了。”
林秀依言将船窗拉拢，却故意留了道指宽的缝。雾中的溪水泛着诡异的幽光，她顺着光望去，只见水下隐约有无数双惨白的手在摆动，指甲缝里夹着红绸碎布，有的手还攥着泛绿的铜钱，铜钱上的纹路被潭泥糊住，只露出半个“喜”字，正是“双喜葬”塞在死者口中的那种。
怀里的银铃突然“叮铃”响了一声，不是被风吹动的轻响，是贴着皮肤传来的震颤，铃身瞬间发烫，烫得她心口一阵发紧。她低头一看，银铃上刻着的“秀”字正泛着浅红的光，顺着纹路蔓延到指尖，像是在指引她看向船窗的缝隙。
林秀屏住呼吸，透过缝隙往外看，雾中飘着一缕极淡的红绸，不是水下那种暗沉的血色，是带着点透亮的浅红，和之前姐姐指引她的那缕红绸一模一样。红绸在船前慢悠悠飘着，偶尔会停下来，像是在等她跟上，又像是在提醒她避开什么。
“李师傅，那红绸……”林秀刚开口，船身突然猛地一震，不是触礁的硬邦邦的碰撞，是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从水下顶了一下，船尾的木板发出“吱呀”的呻吟，像是要被掰断。
李老七脸色骤变，手里的船篙往水里猛砸，“哗啦”一声，竟砸中了一只从水里伸出来的手。那只手惨白得没有血色，手腕上缠着半截发黑的红绸，被砸中后“滋啦”一声缩了回去，水面泛起一阵黑泡，泡里还裹着几根乌黑的发丝。
“是‘缠船煞’！”李老七急声喊道，从船板下摸出一把晒干的艾草，撒在船边，“这是沉潭的冤魂找替身来了！他们看你带着落阴坡的东西，想拉你一起沉底！”
林秀慌忙摸出陈师傅给的镇瘴石，攥在手里，冰凉的石面贴着掌心，稍微压下了心底的恐惧。她再次看向船窗缝隙，那缕浅红绸还在船前飘着，只是这次，红绸的末端指向水下，像是在让她看水里的东西。
她顺着红绸指的方向望去，只见水下慢慢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身影，穿着素色的衣裙，梳着姐姐生前最喜欢的发髻，正隔着水面望着她。是姐姐林香！林秀的眼泪瞬间掉下来，刚想开口喊“姐”，那道身影突然抬起手，指向船底的方向，然后慢慢沉入水中，消失不见。
“船底有东西！”林秀急声喊道，李老七愣了一下，赶紧趴在船板上往水下看，只见船底缠着一团厚厚的红绸，绸布中间裹着个什么东西，形状像是个布包，正随着水流轻轻晃动。
“是……是你娘的东西！”李老七突然开口，声音带着颤抖，“当年你家被烧时，我在潭边见过这个布包，上面绣着你娘的名字！怎么会缠在船底？”
林秀心里一紧，让李老七用船篙将布包勾上来。布包被红绸缠得紧实，解开后里面是个用油布裹着的小木盒，盒子已经被水泡得发胀，却没渗进半点水。她用姐姐的银镯撬开盒子，里面没有金银珠宝，只有一叠叠泛黄的纸，上面是母亲熟悉的字迹，除了之前见过的“双喜葬”受害者名单，还有些她从未见过的记录：
“隆安十二年，周永年从洋商处换得鸦片，藏在祠堂地窖，钥匙是铜制的，刻着‘周’字”
“隆安十五年，二婶女儿娟儿被灌药后，指甲缝里夹了祠堂地砖的碎屑，我偷偷收了一点，藏在木盒底层”
“秀儿，若你能看到这些，一定要把真相说出去，别让娘和你姐白死……”
最后一页纸上，还压着半块烧黑的平安符，符上绣的“安”字只剩下最后一笔，线头处沾着几根花白的头发，是母亲的头发！林秀的眼泪砸在纸上，晕开墨迹，她将纸小心地放进怀里，贴身藏好，又把木盒放回布包，扔进水里，这里是姐姐最后停留的地方，这些秘密，该陪着她一起留在黑水溪里。
就在这时，怀里的银铃突然响得急促起来，船身再次剧烈摇晃，这次比之前更厉害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水下钻出来。林秀摸出镇瘴石，刚想撒在船边，却看见雾中飘来无数缕浅红绸，不是之前的一缕，是无数缕，像是所有沉潭的冤魂都来了，它们在船周围围成一个圈，将那些缠船的煞绸挡在外面。
“是……是冤魂在护着我们！”李老七声音发颤，指着那些浅红绸，“它们知道你要去外头说真相，不想让你出事！”
林秀望着那些飘在雾中的浅红绸，突然明白，这些冤魂从来都不是要害人，只是想让他们的故事被人知道，想让那些像周永年一样的恶人得到惩罚。她对着雾中的红绸深深鞠了一躬：“谢谢你们，我一定会把真相说出去，让你们都能安心。”
话音刚落，那些浅红绸慢慢往落阴坡的方向飘去，缠在船底的煞绸也跟着退去，水面恢复了平静，只剩下船桨划水的“哗啦”声。雾气开始慢慢散去，阳光透过云层，照在黑水溪的水面上，泛着粼粼的光，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，不再有之前的湿霉味和腥锈味。
李老七松了口气，擦了擦额头的汗：“姑娘，你福气好，有这么多冤魂护着你。这黑水溪的雾，多少年没这么散过了，怕是……真的要太平了。”
林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银铃和母亲的血书，银铃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，血书上的字迹虽然被眼泪打湿，却依旧清晰。她抬头望向落阴坡的方向，雾已经彻底散了，能清楚地看见潭边的吊脚楼，还有村民们之前站立的码头，虽然看不见人影，却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，那些被红绸缚住的冤魂，终于可以安息了。
船继续往前划，很快就能看见沔石镇的轮廓，镇上的炊烟在阳光下袅袅升起，带着人间的烟火气。林秀知道，黑水溪的告别已经结束，她的新征程才刚刚开始。怀里的母亲血书、姐姐的银镯和银铃，还有村民们给的布包和布娃娃，都是她的铠甲，也是她的勇气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镇瘴石，石面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，像是在提醒她，外头的世界未必太平，巡检司的兵丁、周永年的余党、还有那些和周永年勾结的洋商和乡绅，都在等着她。可她不怕，因为她知道，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——母亲、姐姐、还有那些枉死的冤魂，都在她身边，像一盏盏不灭的灯，照亮她前行的路。
船靠岸时，阳光刚好洒满码头，沔石镇的喧嚣声传来，有商贩的吆喝声，有小孩的嬉笑声，还有车马的铃铛声。林秀提着包袱，走下船，回头望了一眼黑水溪的方向，溪面平静，雾气散尽，再也看不见那些惨白的手和暗红的发丝。
“姑娘，保重。”李老七在船上喊道，手里还拿着那半截断桨。
林秀转过身，对着李老七挥了挥手：“李师傅，谢谢你。也替我谢谢落阴坡的大家，我会回来的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走进沔石镇的人流，怀里的银铃轻轻响了一声，像是在回应她的话。阳光照在她的身上，温暖而明亮，她知道，不管前方有多少危险，她都会带着落阴坡的希望，一直走下去，直到把那些被掩埋的真相，都摊在阳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