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的布鞋在青石板路上磨出细碎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踩在浸了冰水的棉花上。离开巡检司时那阵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还未散尽,颈间仿佛仍缠着无形的红绸,让她总忍不住伸手去扯衣领。怀中的血书与拓片用油布裹得紧实,却抵不住从指尖渗进来的寒意,那寒意并非来自晨雾,而是从贴身藏着的银镯里透出来的,凉得像刚从黑龙潭底捞上来。
雾比在巡检司门前时更浓了,浓到能看见细小的水珠在眼前浮动,落在睫毛上,模糊了视线。她沿着街边的墙根走,尽量避开那些虚掩着门的店铺,方才在香烛铺的遭遇让她明白,沔石镇的每一扇门后,都可能藏着与落阴坡有关的眼睛。空气里除了湿霉味,还多了股淡淡的铜锈气,像是有无数枚铜钱埋在地下,正随着她的脚步慢慢渗出潮气。
走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,街角终于出现了一家挂着“宝昌当”木牌的铺子。木牌漆皮剥落,“当”字的最后一笔断了半截,在雾中看着像个歪斜的“尸”字。铺子的门是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,隐约能看见柜台后坐着一个人影。林秀攥了攥袖中的银簪,深吸一口气,她身上的盘缠早已见了底,若不典当些东西,别说去省城找报馆,就连今晚的住处都成问题。而这枚从潭底尸骨上取下的银镯,是她如今唯一能换钱的物件。
她伸手推开木门,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怪响,像是老人的关节在呻吟。铺子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灰尘、旧木料和金属氧化的气味,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。柜台很高,得踮着脚才能看见里面的人。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的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的,花白的山羊胡随着呼吸轻轻晃动。
“掌柜的,”林秀轻声喊道,“我想当点东西。”
掌柜猛地惊醒,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很小,眯成一条缝,却透着几分锐利,像是能看穿人的心思。他上下打量了林秀一番,目光在她沾着泥点的衣角和紧绷的肩头停留了片刻,声音沙哑地问:“当什么?先拿出来瞧瞧。”
林秀犹豫了一下,伸手摸向颈间,银镯被她用红绳系着,贴在皮肤上,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潭底那具戴着同款银镯的尸骨。她解开红绳,将银镯轻轻放在柜台上。银镯样式古朴,镯身上刻着缠枝莲纹样,只是年代久远,纹样早已磨损,唯有内侧一个模糊的“刘”字,还能勉强辨认出来。
掌柜拿起银镯,放在眼前仔细端详。他的手指很细,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,却透着一股阴寒气,像是常年不见阳光。他用指尖摩挲着镯身上的纹样,又翻过来查看内侧的“刘”字,原本眯着的眼睛渐渐睁大,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“这镯子……”掌柜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发颤,他抬头看向林秀,眼神里满是警惕,“你这镯子是从哪里来的?”
林秀的心猛地一紧,她早就料到会被追问来历,便提前编好了说辞:“这是我家传的物件,我娘留给我的。如今家里出了变故,实在走投无路,才想把它当掉。”
“家传的?”掌柜冷笑一声,将银镯重重地放在柜台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“你可知道这镯子的来历?敢拿这种东西来当,你就不怕惹祸上身?”
林秀愣了一下,连忙问道:“掌柜的,您这话是什么意思?这镯子难道有什么问题吗?”
掌柜的目光落在银镯上,眼神复杂,像是在看一件极其危险的东西。他压低声音,凑近柜台,对林秀说道:“姑娘,我劝你还是赶紧把这镯子收起来,别再拿出来了。这镯子上的缠枝莲纹样,还有内侧的‘刘’字,根本不是普通人家会有的东西,这是落阴坡那边‘双喜葬’时,给‘新娘’戴的镯子!”
“双喜葬”三个字像一道惊雷,炸得林秀头晕目眩。她强装镇定,颤声问道:“掌柜的,您……您怎么知道?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掌柜苦笑一声,眼神里满是后怕,“二十年前,我还年轻,跟着我师父在这沔石镇做当铺生意。有一次,一个从落阴坡来的货郎,拿着一个和你这一模一样的镯子来当,说是什么‘阴婚嫁妆’。我师父一看就吓傻了,连忙把镯子还给了他,还把他赶了出去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货郎没过多久就死在了黑龙潭边,尸体被红绸捆着,手腕上还戴着那个镯子,和你这只,一模一样!”
林秀只觉得浑身冰冷,像是被扔进了黑龙潭。她看着柜台上的银镯,突然想起二婶看到镯子时疯癫的模样,想起潭底那具戴着同款银镯的尸骨,那一定是二婶的女儿娟儿!周永年不仅害死了娟儿,还把她的镯子当成了“阴婚嫁妆”,卖给了别人。而她手中的这只,说不定也是某个受害者的遗物。
就在这时,铺子里突然刮起一阵风。这风来得蹊跷,明明门窗都关着,却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,裹着一股刺骨的寒意,直往人骨头缝里钻。柜台上的银镯突然“叮”的一声,自己动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。
掌柜的吓得猛地后退一步,脸色惨白地看着银镯,声音发颤:“怎……怎么回事?这镯子……”
林秀也感觉到了不对劲。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,只见手腕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,而那枚银镯,竟变得越来越凉,像是要结冰一样。她隐约听到一阵细微的啜泣声,从银镯里传出来,若有似无,却听得人心头发毛——那声音,和二婶哭娟儿的声音,竟有几分相似!
“快……快把它拿走!”掌柜的突然尖叫起来,他指着银镯,手不停地发抖,“这东西邪门得很,你赶紧把它带走,别留在我这铺子里!我不收,我什么都不收!”
林秀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,她连忙拿起银镯,重新用红绳系在颈间。可那啜泣声却越来越清晰,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,正贴在她耳边哭泣。她感觉颈间的银镯越来越重,像是坠着一块石头,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“姑娘,你听我一句劝,”掌柜的见林秀收好了银镯,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,但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急切,“这落阴坡的东西,沾不得!你赶紧离开沔石镇,走得越远越好,别再管那边的事了。不然,迟早会像那个货郎一样,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!”
林秀点了点头,她知道掌柜的是好意。可她不能走,她手中还握着母亲用命换来的证据,她必须为母亲和姐姐报仇。她对掌柜的道谢,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。
就在她走到门口时,突然听到掌柜的在身后喊道:“姑娘,等一下!”
林秀回过头,只见掌柜的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递到她面前:“这里面是一些艾草和雄黄,你拿上。这东西能驱邪,或许能帮你挡挡煞气。你……你多保重。”
林秀接过布包,心中一阵暖流。她再次向掌柜的道谢,然后推开木门,走进了浓雾中。布包里的艾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,稍微驱散了一些银镯带来的寒意。可那啜泣声却还在耳边萦绕,像是在提醒她,那些被周永年害死的冤魂,还在等着她为他们报仇。
雾汽越来越浓,将沔石镇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中。林秀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,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。可她握紧了手中的布包,摸了摸颈间的银镯,眼神变得坚定起来。无论前方有多危险,她都要走下去。为了娘和姐姐,为了娟儿,为了所有被周永年害死的冤魂,她必须坚持下去,直到将真相公之于众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