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攥着掌柜给的艾草布包,在浓雾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终于看到“悦来栈”的木牌斜斜挂在巷口。木牌上的红漆褪得只剩零星斑点,像溅在上面的血渍,被雾气浸得发沉,风一吹就发出“吱呀”的哀鸣,和落阴坡祠堂的木门声如出一辙。她站在巷口犹豫片刻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颈间的银镯,镯子不知何时又凉了几分,贴在皮肤上像块冰,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心神安定了些。
推开门时,一股混合着劣质烧酒、霉味与汗臭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客栈大堂昏暗,只有角落里一盏油灯亮着,豆大的火苗在雾汽里明明灭灭,将柜台后掌柜的影子拉得老长。那掌柜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头,穿着打补丁的蓝布短衫,正趴在账本上打盹,听到动静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扫过林秀,又飞快落回她沾泥的裙摆,眉头皱成一团:“姑娘打哪来?要住店?”
“我……我从乡下来,想住一晚。”林秀压低声音,尽量不让自己的口音暴露来历。她摸了摸怀中的油布包,里面的血书和拓片还在,这是她唯一的依仗。
掌柜的盯着她看了半晌,才慢悠悠地说:“只剩最后一间上房了,在二楼最里头。一晚五十文,先付钱。”他说话时,嘴角的胡子几乎不动,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滞涩。
林秀掏出身上仅有的几枚铜钱,数了数递过去。掌柜的接过铜钱,指尖冰凉,触得她指尖一颤。他从柜台下摸出一把铜钥匙,钥匙链上拴着个小小的红绸结,绸子褪色得发白,边缘还打着结,那是落阴坡“双喜葬”时系在尸身手腕上的结法!林秀的呼吸瞬间顿住,刚想追问,掌柜却已经把钥匙推了过来:“楼梯在那边,上去吧。夜里别乱跑,这镇子不太平。”
她攥着钥匙,指尖几乎要将铜柄捏变形。红绸结在掌心晃悠,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,和颈间银镯的寒意缠在一起。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楼时,每一步都像踩在死者的骨头上,楼梯板缝隙里渗出的霉味里,竟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腥锈气,和黑龙潭边的气味一模一样。
二楼走廊更暗,只有每隔几丈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,光线勉强能照见门牌号。最里头的房间门虚掩着,推开时发出“嘎啦”一声脆响,像是木头在磨牙。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木板床、一张缺腿的木桌和一把破椅子,墙角堆着几个发黑的木箱,箱盖缝隙里长出了绿色的霉斑。窗户对着后院,院里杂草齐腰深,雾汽从窗缝里钻进来,在地面上积成一层薄薄的水膜,映着油灯的光,像撒了一地碎银。
林秀先检查了门窗,确认门能从里面拴住,窗户也钉着粗木栏,才稍微松了口气。她将艾草布包放在枕头下,又把油布包藏进床板缝隙里,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洞,是她方才摸索时发现的,正好能放下包袱。做完这一切,她才坐在床沿,脱掉沾泥的布鞋,露出磨破的袜底。
窗外的雾越来越浓,油灯的火苗突然晃了晃,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。林秀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粗布衫,却还是觉得寒意往骨头缝里钻。颈间的银镯凉得发烫,她伸手去摸,却在触到镯子的瞬间,听到一阵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有人用指甲刮擦木板,从走廊方向传来,断断续续,却越来越近。
她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听着。脚步声停在她的房门外,紧接着,是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,“吱……吱……”,和落阴坡“双喜葬”时,尸身指甲刮擦红轿的声音一模一样!林秀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她摸向枕头下的艾草布包,又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银簪,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念想,磨得锋利的簪尖能划破皮肉。
“谁?”她壮着胆子喊了一声,声音却发颤。
门外的刮擦声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若有似无的呼吸声,粗重而潮湿,像是有人贴着门板在喘气。林秀死死盯着门板,油灯的光在门上投下晃动的影子,那影子忽大忽小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外徘徊。她想起掌柜的话,“夜里别乱跑,这镇子不太平”,难道是周永年的余党追来了?还是……落阴坡的冤魂跟着她到了这里?
就在这时,颈间的银镯突然剧烈地凉了一下,像是有冰水滴在上面。紧接着,她听到一阵细微的啜泣声,从门外传来,女声,带着无尽的哀怨,和二婶哭娟儿的声音、潭底冤魂的哭声渐渐重合。林秀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,她知道,这是那些被“双喜葬”害死的女子,她们的怨气跟着她到了沔石镇,在向她求救。
“我知道你们的冤屈,”她对着门板轻声说,声音哽咽,“我一定会找到证据,为你们报仇,不会让周永年再害人了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的啜泣声突然停了,呼吸声也消失了。走廊里恢复了寂静,只有风吹过油灯的“呼呼”声。林秀松了口气,瘫坐在床沿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她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,却没注意到,床底的阴影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蠕动。
夜深了,雾汽更浓,油灯的火苗渐渐弱了下去。林秀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,门外的动静像根刺扎在她心里。她翻了个身,无意间看向床底,却在瞥见那一幕时,瞬间僵住——
床底的阴影里,散落着几枚泛着幽光的铜钱,正是“双喜葬”时塞在死者口中的那种!铜钱旁边,还缠着一截褪色的红绸,绸子上沾着黑色的泥点,和黑龙潭边的红土一模一样。而在红绸旁边,有一双脚,穿着白色的绣花鞋,鞋尖沾着泥,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。
林秀的呼吸瞬间停止了,她死死盯着那双绣花鞋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。她想起姐姐林香下葬时,穿的就是这样一双绣花鞋,红绸缠脚,鞋尖沾着黑龙潭的泥。难道……是姐姐的冤魂来找她了?
她猛地坐起身,想要下床查看,却在起身的瞬间,感觉到颈间一紧,像是有什么东西缠绕上来,冰凉而柔软,是红绸!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扯,却摸到一片滑腻的触感,像是沾了水的丝绸。红绸越缠越紧,窒息感瞬间袭来,和在落阴坡梦中被红绸勒颈的感觉一模一样!
“姐……是你吗?”林秀艰难地开口,眼泪顺着脸颊滑落。她知道姐姐不会害她,可这窒息感却越来越强烈,眼前开始发黑。
就在这时,枕头下的艾草布包突然散发出一阵浓烈的清香,那香味像是有生命一般,顺着她的鼻息钻入体内,驱散了几分寒意。颈间的红绸猛地松了一下,窒息感也随之减轻。林秀趁机抓住红绸,用力一扯,却只扯到一截空荡荡的空气,红绸消失了,只有颈间的银镯还在冰凉地贴着皮肤。
她大口喘着气,冷汗淋漓地看向床底。那双绣花鞋不见了,铜钱和红绸也消失得无影无踪,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。只有床板缝隙里的油布包还在,证明她不是在做梦。
窗外的雾还没散,油灯的火苗又晃了晃,映着墙上的影子,像是有无数双手在舞动。林秀攥紧了手中的银簪,又摸了摸枕头下的艾草布包,眼神变得坚定起来。她知道,这些冤魂不是来害她的,而是在提醒她,前路凶险,不能放弃。
她重新躺回床上,却不敢再睡。她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,在心里默念着母亲和姐姐的名字。无论今夜遇到什么,她都要撑下去。明天,她还要去寻找陈师傅说的报馆,还要把周永年的罪行公之于众,为所有冤魂讨回公道。
夜,还很长。沔石镇的浓雾里,不知还有多少看不见的眼睛在盯着她,还有多少未散的冤魂在等着她。但林秀知道,她不再是一个人。那些被“双喜葬”害死的女子,她们的怨气与她同在,会陪着她,走完这条布满荆棘的复仇之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