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未亮透,沔石镇的雾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林秀是被窗外的鸡叫惊醒的,那鸡叫声嘶哑得反常,像是被人掐着脖子,叫到一半突然断了,只剩一阵扑腾翅膀的乱响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她坐起身,摸了摸颈间的银镯,镯子依旧冰凉,却比昨夜安分了些,不再像块冰锥似的往皮肉里钻。枕头下的艾草布包散发着淡淡的清香,勉强压下了房间里挥之不去的霉味。
她起身整理好衣物,将油布包紧紧缠在腰间,又把银簪藏进袖中,才敢推开房门。二楼走廊静得可怕,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油灯灯罩“哐当”作响。她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,大堂里已经有了零星的客人,都是些挑着担子的货郎,脸色疲惫,低声交谈着什么。
掌柜的依旧趴在柜台上,见林秀下来,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复杂,嘴唇动了动,却什么也没说,只是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桌子:“灶房有热粥,自己去盛吧。”
林秀道了声谢,走向灶房。灶房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,一口大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,旁边放着一碟黑乎乎的咸菜。她盛了一碗粥,刚喝了一口,就尝到一股淡淡的土腥气,和落阴坡母亲端来的饭菜味道一模一样。她胃里一阵翻腾,强忍着才没吐出来,匆匆放下碗,转身走出了客栈。
街上的雾比清晨更浓了,能见度不足三尺。两旁的店铺渐渐开了门,却都只是虚掩着,掌柜的探出头来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。林秀想找个人问问去省城的路,可走了半天,街上的人虽多了些,却都行色匆匆,没人愿意停下脚步和她说话。
走到市集入口时,一阵嘈杂的议论声吸引了她的注意。一群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围在一棵老槐树下,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,脸上满是恐惧和兴奋。林秀心中一动,悄悄走了过去,站在人群外围听着。
“你们听说了吗?昨晚悦来栈闹鬼了!”一个穿着蓝布围裙的妇人压低声音说道,眼神里满是神秘,“我家那口子昨晚送货回来,路过悦来栈,听见二楼有女人的哭声,还有指甲刮门板的声音,吓得主子赶紧跑了回来!”
“真的假的?”另一个妇人惊讶地问道,“悦来栈怎么会闹鬼?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?”
“我看啊,肯定是那个从落阴坡来的女人招来的!”一个尖嗓子的妇人突然说道,她的目光扫过人群,最后落在林秀身上,眼神里满是敌意,“就是那个昨天在巡检司门前闹事的丫头,我看她就不对劲,浑身透着一股煞气,说不定是被怨魂附体了,才会把鬼引到镇上!”
林秀的心猛地一沉,她没想到,不过一夜的功夫,关于她的谣言就已经传遍了市集。她想上前辩解,却被旁边一个老妇人拉住了。那老妇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衣裳,脸上满是皱纹,低声对她说:“姑娘,别去,这些人被谣言冲昏了头,你说什么她们都不会信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林秀急得眼眶发红,“我没有招鬼,那些谣言都是假的!”
“我知道是假的,”老妇人叹了口气,“可这镇上的人,哪个不知道落阴坡的名声?再说,有人故意散布这些谣言,就是想逼你离开。你听我一句劝,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,等风头过了再走。”
林秀还想说什么,就见人群突然分开,一个穿着黑色短打的男人走了过来。他身材高大,脸上带着一道刀疤,眼神凶狠地扫视着人群,最后落在林秀身上:“就是你?从落阴坡来的那个丫头?”
林秀握紧了袖中的银簪,点了点头。
“你可知罪?”男人厉声问道,声音洪亮,震得人耳朵发疼,“你带着煞气来我镇上,害得主家闹鬼,还敢在这里闲逛?我看你就是故意来害人的!”
“我没有!”林秀大声辩解,“那些都是谣言,是有人故意编造的!我只是想找个地方住一晚,明天就离开!”
“离开?”男人冷笑一声,“你害了人,还想离开?今天我非要替天行道,把你这煞女抓起来,扔进黑龙潭,给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偿命!”说完,他就伸手去抓林秀的胳膊。
林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躲开了男人的手。就在这时,一阵风突然从市集深处吹了过来,这风来得蹊跷,裹着一股刺骨的寒意,直往人骨头缝里钻。人群中的议论声突然停了,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。
林秀感觉到颈间的银镯突然变得冰凉,紧接着,她听到一阵细微的啜泣声,从风里传出来,若有似无,却听得人心头发毛。那声音越来越大,渐渐变成了一阵凄厉的哭嚎,像是有无数个女人在同时哭泣,充满了无尽的哀怨和愤怒。
“怎……怎么回事?”刀疤男吓得停住了手,脸色惨白地看向四周,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声音?”
人群也炸开了锅,大家四处张望,脸上满是恐惧。一个老妇人突然跪了下来,对着天空磕头:“是冤魂!是落阴坡的冤魂来找我们索命了!都怪那个丫头,是她把冤魂引来的!”
“对!都是她的错!”其他人也跟着附和,纷纷指责林秀。
林秀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,心中又气又急。她知道,这是那些被“双喜葬”害死的女子的怨气,她们是在为她辩解,可这些人却把账算在了她的头上。她想解释,却没人愿意听她说话。
就在这时,颈间的银镯突然发出一阵“叮”的轻响,紧接着,风里的哭嚎声突然变了,变成了一阵清晰的歌声,那是落阴坡“双喜葬”时唱的葬谣,却被改了歌词:“红轿抬,喜煞来,活人莫睁眼,死人笑开怀……族长恶,贩尸骸,冤魂聚,等君来……”
这歌声像是有魔力一样,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,呆呆地站在原地,脸上满是震惊和恐惧。刀疤男也愣住了,他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林秀看着眼前的景象,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勇气。她走到人群中央,大声说道:“你们听到了吗?这不是我引来的冤魂,这是落阴坡的冤魂在向你们求救!是落阴坡的族长周永年,他草菅人命,用‘双喜葬’的名义杀害无辜百姓,还贩卖尸体牟利!我娘和我姐姐都被他害死了,这些冤魂,都是被他害死的!”
她的声音洪亮,穿透了风的呼啸,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。人群中开始有人小声议论,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动摇。刀疤男看着林秀,又看了看四周,脸上的凶狠渐渐被犹豫取代。
就在这时,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。林秀回头一看,只见一群穿着官服的兵丁快步走了过来,为首的正是巡检司的师爷。他看到市集里的混乱场面,皱着眉头问道:“出什么事了?大清早的,闹什么闹!”
“师爷!”刀疤男像是看到了救星,连忙上前,“这丫头带着煞气来我镇上,还引来冤魂闹事,您快把她抓起来!”
师爷的目光落在林秀身上,又看了看四周,眼神闪烁了一下。他清了清嗓子,说道:“胡说八道!哪来的什么冤魂?不过是风刮过树梢的声音罢了。都散了,散了,别在这里聚众闹事!”
人群中的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虽然还有些害怕,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,纷纷散去。刀疤男还想说什么,却被师爷瞪了一眼,只好悻悻地离开了。
林秀看着师爷,心中充满了疑惑。她不明白,为什么师爷会突然帮她解围。难道是那些冤魂的歌声起了作用?还是说,师爷有什么别的目的?
“姑娘,”师爷走到林秀面前,压低声音说道,“你跟我来,我有话对你说。”
林秀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点头。她知道,师爷突然改变态度,一定有原因。她跟着师爷,穿过喧闹的市集,向巡检司的方向走去。雾汽越来越浓,将他们的身影渐渐吞没。林秀握紧了袖中的银簪,心中充满了警惕。她不知道,等待她的,将会是福还是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