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溪的雾气,竟一路尾随至沔石镇。
林秀踏上吱呀作响的木码头时,心头骤然一紧。镇子裹在灰蒙蒙的湿气里,檐角滴着水,青石板路反着幽光,仿佛刚被一场无声的雨浸透。可抬头看天,分明只是浓雾作祟。水汽中混杂着鱼腥、泥土和某种熟悉的、令人不安的锈腥气,与她离别的落阴坡如出一辙。
码头上零星几个挑夫扛着麻袋,低头匆匆而过。他们的脚步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黏腻的声响,没人抬头看她一眼,仿佛她是一抹无关紧要的阴影。偶有目光掠过,也迅速弹开,带着一种此地特有的、事不关己的麻木,却又在她脊背上留下针刺般的寒意。
她攥紧肩上微沉的包袱,里面是母亲王氏用命换来的血书笔记、清虚子的碑文拓片,还有姐姐林香那枚触手冰凉的银镯。这些物件沉甸甸的,既是希望,也是诅咒。
镇子不大,主街两旁是些铺面,茶馆里坐着几个闲人,目光空洞。她试图寻找一丝能让她安心的迹象,却只看到紧闭的门扉和窗后偶尔闪动的、窥探的影子。空气里飘着低语,听不真切,却像缠绕的蛛丝,粘腻地贴附过来。
她需要落脚,更需要找到能主持公道的地方。记忆里,母亲曾模糊提过,镇上设有巡检司。
沿街询问,被问及的人要么摇头匆匆走开,要么抬手胡乱一指,眼神躲闪。最终,她在一处挂着褪色牌匾、门庭冷落的衙门口停下。“沔石镇巡检司”几个字斑驳脱落,门口一个老衙役靠着墙根打盹,帽子盖着脸,鼾声细微。
林秀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间的干涩,走上前去。
“这位差爷……”
老衙役鼾声一顿,帽子滑下,露出一张睡眼惺忪、布满皱纹的脸。他眯着眼打量她,目光在她洗得发白、仍带着山间气息的粗布衣衫上转了一圈,懒洋洋地问:“什么事啊?”
“民女要报案。”林秀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紧,她下意识地护紧了胸前的包袱,“落阴坡村,族长周永年及其党羽,多年来以‘双喜葬’为名,谋害人命,贩卖尸身,罪证确凿!”
老衙役的瞌睡似乎醒了几分,坐直了身子,上下仔细打量她,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落阴坡?那个专出怪事的林子村?”他摇摇头,“姑娘,话可不能乱说。周族长可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大善人,年年给镇上捐功德。”
“他的善名是用人命堆出来的!”林秀急切地上前半步,试图打开包袱取出证据,“我这里有他贩尸牟利的账目记录,还有百年前术士留下的铭文拓片,可以证明‘双喜葬’本是……”
“哎哎哎!”老衙役连忙摆手制止她,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,“什么账目拓片?你们山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规矩,谁说得清?巡检司只管治安纳粮,不管宗族里那些乌七八糟的事。”他压低了声音,带着几分“好意”的劝诫,“姑娘,看你年纪轻轻,怕是受了什么刺激?听我一句劝,赶紧回家去,莫要在这里生事。”
这时,一个穿着体面些、师爷模样的人从里面踱步出来,手里捧着个紫砂小茶壶,慢悠悠地问:“老刘,吵吵什么呢?”
老衙役立刻换上恭敬神态:“赵师爷,没什么,一个落阴坡来的姑娘,非要说他们族长害人卖尸首,拿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要报案。”
赵师爷的目光落在林秀身上,细长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精明的审视,特别是在她紧紧护着的包袱上停留了片刻。他呷了口茶,慢条斯理地开口:“姑娘,你说周族长贩尸?可有实据?尸首卖与了谁?在何处交易?经手人又是谁?”
林秀迎上他的目光,努力保持镇定:“账本上有记录,代号有‘浔州老爷’、‘洋药商’……”
“浔州老爷”四字一出,赵师爷端着茶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眼神倏然变得锐利,但立刻又恢复了之前的漫不经心,甚至带上了一点讳莫如深的意味。他打断她,语气冷了几分:“好了!道听途说,捕风捉影之事,也敢拿来巡检司聒噪?念你年幼无知,不予追究。速速离去,否则……”他哼了一声,未尽之语带着明显的威胁。
林秀的心沉了下去。她看着赵师爷那瞬间的异常反应,再看老衙役那一脸“早告诉你没用”的神情,一股冰冷的绝望沿着脊椎爬升。他们不是不信,是不想管,不敢管,或是……早已沆瀣一气?
外面的天光被浓雾滤得昏暗,巡检司的门庭在她眼中变得扭曲而不真实。
她不再言语,默默收紧包袱,转身走入浓雾弥漫的街道。身后,隐约传来赵师爷压低的训斥声:“……以后这种疯言疯语,直接轰走!惹来麻烦,你担待得起?”
雾气更浓了,灰白色的湿气翻滚着,吞噬了街道的轮廓,也模糊了远处的声响。两旁店铺的灯笼提前点亮,却只能晕开一小团模糊昏黄的光晕,非但不能驱散黑暗,反而衬得雾影幢幢,更添诡谲。
林秀裹紧了单薄的衣衫,寒意并非全来自潮湿的空气。她感到无数视线从那些模糊的窗后、门缝里透出来,冰冷地黏在她的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