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煜林没有片刻犹豫。他一边快步走向专用电梯，一边用另一部加密工作手机给小沈发了条简短信息：“紧急处理私事，勿寻，保持通讯畅通。”随即又给安保人员发了指令，让他立刻到地下车库待命，但并未说明具体去向。
深夜的研发基地异常安静，走廊里只有他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回响。电梯下行时冰冷的金属反光映出他紧绷的脸。赵德柱……这个在父亲往事中突然浮现的名字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头，激起的不是涟漪，而是汹涌的暗流。一个垂暮老人，在医院的病床上，用恐惧而急切的声音提及父亲和“那批活”……这意味着什么？忏悔？揭露？还是临终前最后的良心不安？
他必须去。这是目前最直接、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，去触碰那个被掩埋了近三十年的核心秘密。
地下车库里，安保人员已经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发动好。谢煜林拉开车门坐进后座，报出“朝阳医院”的名字。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出基地，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。
“谢总，需要我陪您上去吗？”安保人员沉稳地询问，透过后视镜观察着谢煜林的脸色。
“不用。你在车里等，保持警惕。”谢煜林简短吩咐，“如果我半小时没下来，或者接到我的紧急信号，立刻按预案行动。”
“明白。”
深夜的北京街道空旷了许多，路灯将光与影切割成规整的条块。谢煜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轮廓，心脏却沉静下来，进入一种高度专注和警惕的状态。他在脑海中迅速复盘已知信息：父亲、特种配件、隐患争议、可能的掩盖、易中海的参与、贾东旭的事故、王铁柱的目击……现在，赵德柱这个技术环节的关键人物主动出现。所有的线头，似乎正在向某个点汇聚。
朝阳医院是一所老牌医院，住院部大楼即使在深夜也透出忙碌和疲惫的气息。谢煜林让车子停在距离住院部入口稍远的阴影里，独自下车，拉了拉夹克的领子，戴上口罩（并非完全伪装，深夜医院戴口罩也不显突兀），快步走进大楼。
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各种药品和人体散发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值班护士在打盹，他放轻脚步，径直走向楼梯间——电梯动静大，且可能被监控更清晰地捕捉。三楼不高，他几步跨上去，推开安全门，走廊里灯光昏暗，只有尽头护士站的灯还亮着，隐约传来低声交谈。
307病房在走廊中段。谢煜林走过去，门关着，上面的观察窗被窗帘从里面遮住了。他屏息倾听，里面似乎有仪器低微的“滴答”声，还有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。
他轻轻敲了敲门。
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和压抑的咳嗽，然后是那个苍老而紧张的声音：“谁？”
“赵工，我是谢煜林。”谢煜林压低声音。
门锁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。一张布满老年斑、瘦削而苍白、戴着老花镜的脸出现在门后，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审视。正是他之前在有限的老照片中见过的赵德柱，只是衰老了太多，形销骨立，身上带着浓重的病人气息。
赵德柱看清是他，似乎松了一口气，又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走廊，才迅速将门拉开一点：“快进来！”
谢煜林闪身而入，赵德柱立刻将门关上，反锁，又颤巍巍地将窗帘拉得更严实些。这是一间单人病房，条件普通，充斥着药味和一种老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。赵德柱穿着病号服，外面披着一件旧毛衣，手上还打着点滴。他扶着床沿，喘了几口气，才示意谢煜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。
“赵工，您身体……”谢煜林看着他灰败的脸色和急促的呼吸，眉头微蹙。
“老了，零件都坏了，肺癌，晚期，没几天了。”赵德柱摆摆手，语气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，但眼神里的恐惧却挥之不去，“要不是快死了，有些话……我恐怕还得带进棺材里。”
他剧烈地咳嗽起来，谢煜林起身想给他倒水，他却阻止了，自己颤抖着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，缓了缓，才盯着谢煜林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复杂的光芒：“你……长得像你妈，但眼神……像你爸。你爸他……是个好人，太好的好人，就是太较真了。”
“赵工，您在电话里提到我父亲和‘那批活’……”谢煜林直奔主题。
赵德柱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，仿佛“那批活”三个字是烧红的烙铁。他闭上眼睛，似乎在积蓄勇气，再睁开时，里面充满了痛苦和悔恨。
“那批活……是给当时一个重要项目配套的关键承压部件，代号‘向阳’。要求高，时间紧，是政治任务。”赵德柱的声音低沉而艰涩，“材料特殊，工艺复杂，我们技术科压力很大。你爸……谢长风，他是厂里顶尖的精密加工好手，也被抽调到攻关小组。最初的试制很顺利，但到了小批量生产时，问题出来了。”
“是内部应力消除不彻底的问题吗？”谢煜林插话问道。
赵德柱猛地看向他，眼神震惊：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查过一些资料，也问过一些老工人。”谢煜林平静地说。
赵德柱苦笑，点了点头：“没错。就是应力问题。按照我们最初制定的热处理后精磨参数，加工出来的工件，经过我们当时的检测手段，表面指标都合格。但谢长风……他心细，经验也足，他私下用土办法（反复敲击听音、观察金相）测了几个工件，认为内部有微小裂纹隐患，特别是长期承受交变压力的情况下，风险很大。他把这个担忧，先跟我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