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当时怎么回应?”谢煜林追问。
“我?”赵德柱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,“我当时……害怕啊!任务期限压得死死的,上级天天催,厂领导拍着桌子要结果。重新调整工艺参数意味着前期大量工件可能报废,时间根本来不及!而且……而且当时负责这个项目的总工,是厂里从上面请来的专家,姓陈,很权威,脾气也大。他拍板定的最终工艺参数。我……我只是个副科长,我敢质疑吗?”
“所以您压下了我父亲的异议?”
“我……我劝他,大局为重,也许他的判断有误差,专家的参数是经过计算的。”赵德柱低下头,“我还暗示他,不要节外生枝,影响任务完成,对他自己也不好。你爸……他当时很失望,但没再坚持跟我争。我以为……以为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谢煜林的心在不断下沉。
“后来……任务‘圆满’完成,按时交付,厂里得了表彰,皆大欢喜。”赵德柱的呼吸又急促起来,“大概八九个月后,风声传回来了……‘向阳’项目在后续测试中,发生了部件非预期疲劳断裂事故,虽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,但导致整个测试进度严重延误,损失很大。上面震怒,要求彻查。”
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仪器“滴答”声格外刺耳。
“厂里慌了。”赵德柱的声音带着后怕,“内部紧急调查,结论很快就指向了我们提供的这批配件可能存在质量隐患。但当时……当时厂里的主要领导,还有那位陈总工,他们的前途都系在这个项目上。如果坐实是我们的重大责任事故,很多人要倒大霉。”
谢煜林的手在身侧缓缓握紧,指甲几乎陷进掌心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想出了一个‘两全其美’的办法。”赵德柱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把事故原因,归结为‘使用单位后期操作不当,叠加材料批次固有微小瑕疵’,属于‘不可预见的偶发因素’。同时,厂里内部对相关‘责任人’进行‘严肃处理’,以平息上面的怒火,也保住大多数人的乌纱帽。”
“谁是‘责任人’?”谢煜林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赵德柱避开他的目光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是老旧风箱:“当时……负责最终检验签字的有三个人:我,车间主任,还有……作为工人技术代表签字的易中海。我是技术负责人,首当其冲。但……但他们告诉我,如果我只承担‘技术把关不严’的次要责任,内部记大过,调离技术岗位,可以保留公职和大部分待遇。否则……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我……我家里孩子多,老婆没工作……我……我认了。”
他捂住脸,肩膀耸动,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。
“那我父亲呢?”谢煜林一字一顿地问,“他曾经明确提出过异议。他是怎么被‘处理’的?”
赵德柱的哭声戛然而止。他放下手,脸上毫无血色,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,仿佛回忆起了最可怕的事情。他死死抓住谢煜林的胳膊,手指冰凉,力气却大得惊人。
“你爸……你爸他不一样!他不是签字的人,他只是一个提过意见的工人!但……但他知道的太多了!而且他为人太正,如果他坚持要往上反映,或者在外面说什么……整个掩盖计划都可能败露!”赵德柱的声音嘶哑,语无伦次,“就在……就在内部调查结论快要定下来,准备‘处理’我们几个人的时候……你爸……你爸出事了!”
谢煜林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,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
赵德柱的眼神涣散,像是陷入了噩梦:“我当时就觉得……太巧了!怎么会那么巧?但我不敢想,不敢说!后来……后来易中海私下找过我一次,就在你爸的追悼会之后。他跟我说,‘老赵,长风是为了救人才走的,光荣。厂里也会厚待他家。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,为了厂子的声誉,也为了咱们这些老伙计还能有个安生晚年。’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就那么看着我……我……我什么都明白了!”
“是易中海?”谢煜林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碴。
“我不知道!我真的不知道具体是谁!”赵德柱惊恐地摇头,仿佛说出那个名字就会引来灾祸,“但……但从那以后,关于‘向阳’配件的事,再也没人提了。我的处分也轻轻落下,调去管资料,直到退休。易中海……他后来在厂里,在院里,名声越来越好……我……我就更不敢想了,我当了一辈子缩头乌龟……”
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,赵德柱咳得撕心裂肺,几乎喘不上气,点滴架都被带得摇晃。谢煜林扶住他,按了呼叫铃。
护士很快赶来,看到赵德柱的样子,急忙进行处理。赵德柱在喘息间隙,用尽最后的力气,抓住谢煜林的手腕,眼睛瞪得很大,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:“小心……小心……还有人……他们不想让旧事……重提……”
话未说完,他便在药物的作用下,昏昏沉沉地睡去,或者说,陷入了半昏迷状态。
护士忙着调整仪器和药物,示意谢煜林先出去。谢煜林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,背靠着冰凉的墙壁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耳边回荡着赵德柱那充满恐惧的话语,眼前仿佛能看见父亲在材料堆放区与人争执时那“激动又为难”的脸,能看见易中海那看似敦厚实则深不可测的眼神……
父亲不是死于简单的救人意外。他的死,很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,目的是为了掩盖一起重大的技术质量事故和随之而来的、涉及厂内高层的系统性责任掩盖!
而母亲,是否也隐约察觉了什么,才会郁郁而终?原主在那个院子里遭受的冷眼和排挤,是否也有一部分源于某些人心虚的忌惮?
真相,以一种最残酷、最黑暗的方式,掀开了一角。易中海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?仅仅是知情者和掩盖的受益者,还是更直接的参与者?那个背对着王铁柱的人,是不是就是易中海?抑或,还有隐藏得更深的“他们”?赵德柱那句“小心……还有人……他们不想让旧事重提”的警告,绝非空穴来风。随着王铁柱旧案翻出和易中海倒台,那些本以为早已被时间埋葬的秘密,正在松动。某些人,恐怕已经坐不住了。谢煜林感到,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,父亲死亡的真相,如同一块沉重的磁石,正将他拖向漩涡的中心,那里不仅有往日的罪恶,更有可能来自当下的、冰冷的杀机。下一步,该何去何从?是继续深入,冒着未知的风险揭开所有疮疤,还是暂时隐忍,等待更好的时机?夜色中的医院走廊,寂静而漫长,仿佛看不到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