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略定了,口号喊了,鸡血也打了。
可真当我们要把“农村包围城市”的蓝图付诸实践时,才发现理想和现实之间,隔着一万条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。
第一个目标,我们选在了邻市的一所普通二本院校——江城师范学院。选择这里,一是距离不算太远,成本可控;二是学校规模适中,据说校内商业配套比较传统,理论上存在我们这种即时服务平台的需求。
打头阵的是李莎莎和原“快跑侠”的一个地推骨干,叫小马,人很机灵,对开拓新市场充满热情。他们带着一摞重新设计、主打“实惠便捷”的宣传单和满脑子的“成功经验”,雄心勃勃地出发了。
两天后,两人灰头土脸地回来了。
办公室里,李莎莎灌了一大杯水,才开始倒苦水,语气里充满了挫败感:
“太难了!根本就不是一回事!”
“怎么了?宣传单没发出去?还是小程序没人用?”我心头一紧。
“单子是发出去了,人也加了,优惠券也送了!”小马哭丧着脸,“可订单呢?寥寥无几!而且问题一堆!”
原来,江城师院的情况和我们预想的完全不同。
首先,“地头蛇”盘踞。学校里早就有了一个本地学生搞的、不成体系的跑腿服务,松散,但存在多年。几个大二的体育生牵头,靠着熟人关系和一点“江湖地位”,垄断了大部分男生宿舍楼的代取快递业务。他们不靠平台,全靠几个微信群和口头招呼,价格随意,但“够用”。我们的平台和规范流程,在他们看来纯属脱裤子放屁。
李莎莎试图去接触那几个“头头”,想谈合作或者收编,结果对方眼皮都没抬:“外来的?先把保护费……啊不,是场地管理费交一下?”
其次,需求差异巨大。我们以为的“代取快递、代买零食”通用需求,在那里水土不服。江城师院校区老旧,宿舍楼离快递点不算远,学生课业压力似乎也没那么大,“懒”的需求并不强烈。反倒是“代买特定品牌卫生巾”、“代去校外特定药店买药”这种极其细分、我们平台压根没分类的需求,在群里问的人不少。
最后,也是最大的问题,信任难以建立。理工大学那边,我们好歹是“隔壁名校”过来的,带着点光环。在江城师院,我们就是纯粹的外来户。学生普遍持怀疑和观望态度:“你们能保证准时送到?”“东西坏了丢了怎么办?”“会不会过两天就倒闭跑路了?”任凭李莎莎磨破嘴皮,拿出理工大学的订单数据,效果甚微。
“我们那套‘用户体验’、‘规范运营’的说辞,在那儿根本没人听!”李莎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“他们更认熟人,信当面承诺。我们这种冷冰冰的线上平台,天然就有隔阂。”
首战受挫,给办公室里刚刚燃起的热情泼了一盆冷水。
“妈的,这帮土包子……”赵胖子忍不住骂了一句,但声音里也透着无奈。他的技术在这种环境下,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。
“看来,下沉市场不是简单复制粘贴就能搞定的。”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分析道,“每个学校都有自己的‘生态’。我们不能带着优越感下去,得真正弯下腰,去理解、去适应,甚至……去融入。”
我们调整了策略。
首先,放弃“平台碾压”的思维,对江城师院原有的“地头蛇”,采取怀柔政策。李莎莎再次出马,不再提收购或合作,而是以“交流学习”的名义,请那几个体育生头头吃了顿饭,撸了串,只字不提业务,只聊篮球、游戏和学校八卦。几杯啤酒下肚,关系拉近了不少,对方的态度也从戒备变成了“你们也挺不容易”。
其次,快速迭代产品。赵胖子带着技术团队,根据李莎莎反馈的零星需求,紧急开发了“自定义需求”发布功能,并且针对江城师院,上线了“常用药店”、“女生专享”等本地化标签。虽然粗糙,但至少表明了我们在倾听和改变。
最后,建立本地据点。我们不再搞“闪电战”,而是决定在江城师院校外租个小房间,派小马常驻。不追求短期订单量,就每天泡在校园里,跟学生聊天,帮点小忙,慢慢混个脸熟,建立最原始的信任。
这个过程,缓慢,煎熬,而且短期内看不到什么经济效益。账上的资金虽然比之前宽裕,但也经不起只出不进的消耗。办公室里,偶尔会响起质疑的声音:“这么耗下去,值得吗?‘闪电送’可不会给我们这么多时间。”
压力再次聚焦到我身上。
我知道,这是在赌。赌我们的耐心和适应性,能最终敲开这些“下沉市场”坚硬的外壳。
晚上,我独自在办公室加班,核对江城师院那边传来的、依旧可怜巴巴的运营数据。苏晚晴的微信悄然而至。
“听说,开局不顺?”
我苦笑,回了个“嗯。”
“正常。”她依旧是这两个字,“下沉市场的壁垒,往往不是技术,而是人情和惯性。熬过去,就是你们的护城河。”
“就怕没熬过去,资金先断了。”我坦言担忧。
“那就想办法开源节流。”苏晚晴回道,“理工大学的基本盘不能丢,要继续深耕,提高单校产出,反哺新市场开拓。另外,我之前提的战略投资者,有点眉目了,是一家对本省区域性业务感兴趣的企业,过几天带人来看看。”
战略投资者?区域性企业?
这像是一剂强心针,又像是一个新的变量。
我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。江城的夜晚不如省城繁华,灯火稀疏,却有一种沉静的力量。
开拓之路,注定不会平坦。
但既然选择了这条更艰难的路,就只能咬着牙,一步一步,走下去。
农村包围城市。
这第一座“村庄”,我们必须拿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