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的声音因极度的振奋而微微发颤,仿佛看到了神迹降临。
林昊却听出了那百倍速度背后的另一层含义——被强行推上风口浪尖的巨大风险。
机遇的膨胀,永远伴随着等量的恶意。
果不其然,天还未亮透,一场舆论风暴已然集结。
清晨六点半,最新一期的《财经日报》如同投向平静湖面的一颗深水炸弹,头版头条的标题赫然醒目,字字诛心——《民间主导绿电调度:创新还是越界?》。
报道以深度调查的姿态,洋洋洒洒数千言,通篇引用了多位“匿名资深电力专家”的观点,言辞克制却极具煽动性。
文章巧妙地避开了“星辰计划”在技术和效率上的压倒性优势,转而将矛头直指其核心模式——“由民营资本主导的区域性电力调度,是否存在变相架空国有电网调度权的系统性风险?”
字里行间,“国家能源安全”、“顶层设计”、“国有资产”等词汇被反复提及,每一顶帽子都沉重得足以压垮任何一家野心勃勃的民营企业。
“林总,查到了!”陈砚的电话几乎是吼出来的,背景音里是投资部一片人仰马翻的嘈杂,“这篇文章的主笔叫孙立群,半年前刚刚接受过‘国电能源战略研究院’的项目资助!这就是一次有预谋的定点狙击!我现在就联系公关团队,必须让他们在今天之内撤稿,并且公开道歉!”
陈砚的思路清晰且正确,这是任何企业面对舆论危机时的标准操作。
先灭火,再追责。
然而,林昊只是静静地听着窗外逐渐清晰的城市脉动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一份早餐菜单:“不用施压,也不用撤稿。恰恰相反,让它发酵。”
“什么?”陈砚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林总,再过几个小时,这篇文章就会被全网转载,到时候……”
“那就让所有人都看到。”林昊打断了他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把来自沈皓明的黄铜钥匙上,冰冷的金属折射着熹微的晨光,“让许妍的团队准备一下,今晚的专题节目改个主题。就叫‘权力的边界’,把这篇报道里提到的三位批评者,全都请到演播室现场,搞一期对谈。”
“请他们来?这不是等于把刀递给他们,让他们当着全国观众的面捅我们吗?”陈砚彻底无法理解了。
“他们以为自己拿的是刀,”林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,“但只要上了我们的舞台,那就是手术刀。用来解剖他们自己的偏见。”
当晚,京州电视台的演播厅灯火通明,气氛却冷峻如冰。
许妍一袭干练的白色西装,坐在三位白发苍苍的权威专家对面。
其中一位资历最老的电力系统元老——周培安院士,在节目进入白热化阶段时,情绪激动地拍了桌子。
“我还是那个观点!能源调度权是国之命脉,岂能由一家民营企业,一个所谓的智能系统说了算?今天它可以决定西部的一百度电是给工厂还是学校,明天它就能决定整个华东地区的工业用电配额!民营企业逐利是天性,把这种权力交给你们,谁来保证公平?谁来为国家安全负责?”
周院士的质问铿锵有力,掷地有声,直播弹幕瞬间被“说得对”、“警惕资本无序扩张”刷屏。
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气势,许妍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
她没有急于反驳,而是静静地等他说完,然后才将目光投向镜头,声音清澈而冷静。
“周院士,您的问题非常好。在回答您之前,我想请导播切一个实时数据图。”
她身后的大屏幕上,一张动态的中国地图亮起,无数光点在西部偏远地区闪烁。
“这是‘星辰计划’后台调取的一份实时数据。过去十年,因为传统电网调度流程复杂、响应滞后,全国有超过三百个位于三区三州的偏远乡镇教学点,平均每年会经历四百小时以上的断电,导致网络教学中断。而自‘星辰计划’试运行的三个月以来,这个数字,下降了百分之八十九。”
许妍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回脸色微变的周院士身上,语气依旧平静,却像一把锋利的探针,直刺人心。
“您看,系统已经用数据回答了您关于‘公平’的疑问。它第一时间把电给了最需要的孩子。现在,我想问您一个问题。”
她的声音微微压低,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:“周院士,您真正反对的,到底是民营企业掌握了调度权,还是在您看来,有人抢走了本该由体制独享的那份功劳?”
一瞬间,整个演播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周院士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,在高清镜头下,一寸寸地褪去了血色。
与此同时,林昊的车正平稳地停在京州国家档案馆的门口。
他没有看那场注定会载入史册的直播。
他走进庄严肃穆的档案大厅,径直走向信息公开申请窗口,再一次递交了申请材料。
“你好,我申请公开GSCapital的全维度股东背景信息。”
管理员是一位戴着老花镜的中年女人,她扶了扶眼镜,皱眉道:“林先生,根据规定,企业法人只需公示至第一层持股人。您的申请,我们上周已经驳回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了过去,“这是由我本人亲笔签署的、不可撤销的法律授权书。我自愿申请公开GSCapital及所有关联离岸信托、员工持股平台,直至三层嵌套结构中的每一位自然人出资人,以及他们的资金来源证明。”
管理员震惊地抬起头,手里的笔都差点掉在地上:“林先生,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这远远超出了法定的信息披露义务范围!您这是在把公司所有的底牌都公之于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