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巍看着窗外,夜色像墨一样浓,一点点浸染着天空。病房里的灯光很亮,苏朵朵还坐在刘浩床边,握着他的手,已经保持那个姿势快一个小时了,一动没动。
她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,但眼睛里全是疲惫和悲伤。魏巍看着她,心里也不是滋味。这一天下来,从她接到电话赶过来,到医院了解情况,到现在守在床边,她的情绪一直紧绷着,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,随时可能断。
他轻手轻脚走出病房,在走廊里拿出手机,给附近的酒店打了个电话。问有没有空房,要安静点的,离医院近的。订好后,他回到病房,走到苏朵朵身边。
“朵朵,”他声音很轻,“给你订了酒店,就在医院附近,走路十分钟。你等会就先回去休息吧,明天再来。我和叔叔阿姨再待一会,等会再走。”
苏朵朵抬起头,眼睛有些红肿。她摇摇头:“我再待一会。没事,我不累。”
“你看你眼睛都熬红了,”刘浩妈妈也走过来,拍拍她的肩,“回去吧,休息好了明天再来。浩子……一时半会也醒不了,你在这儿干熬着也不是办法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,但苏朵朵听出了话里的意思——刘浩的情况,已经不是熬着就能改变的了。她看着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床头挂着的营养液一滴一滴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落,突然就很心疼。
心疼眼前这个看上去还带着少年轮廓的男人。他才三十出头,本应是人生最好的年纪,意气风发,对世界充满好奇和热情。她记得他们刚认识那会儿,他在画室里通宵画画,第二天还能精神抖擞地拉着她去吃早餐;记得他第一次办画展,紧张得手心全是汗,但站在作品前时眼睛里有光;记得他向她求婚时,笨手笨脚地单膝跪地,戒指差点掉地上。
他曾经对她百般宠爱——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,知道她怕黑就在床头留盏小夜灯,知道她胃不好就随身带着胃药,知道她喜欢花就每周买不同的花回家。那些细节,那些温柔……
可是现在,他躺在这里,靠营养液维持生命,连睁开眼睛看她一眼都费力。
苏朵朵的眼泪又涌上来。她赶紧低头,不让别人看见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站起来,声音有点哑:“那我……那我先回去。明天一早过来。”
“好,路上小心。”魏巍说。
刘浩妈妈也点头:“好好休息。”
苏朵朵最后看了刘浩一眼,转身走出病房。每一步都走得很慢,像是不舍得离开,又像是身体太疲惫。
魏巍送她到医院停车场。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让人清醒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谢谢你,魏巍。”苏朵朵上车前说,“谢谢你照顾刘浩,也谢谢你……通知我。”
“别这么说,”魏巍摆摆手,“应该的。你快回去吧,好好睡一觉。”
苏朵朵点点头,坐进车里。她打开导航,输入酒店地址——确实很近,开车十分钟就到了。她发动车子,缓缓驶出停车场。
后视镜里,魏巍还站在那里,朝她挥手。他的身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转角。
十分钟的车程,苏朵朵开得很慢。她需要这点时间,让自己从医院那种压抑的气氛里稍微喘口气。街道很安静,偶尔有车经过,大部分店铺都关门了,只有便利店和药店还亮着灯。
到酒店时已经快十一点了。前台是个年轻女孩,正在打瞌睡,看见她进来,迷迷糊糊地给她办理入住手续。房间在五楼,很干净,但透着酒店特有的那种冷淡和疏离。
苏朵朵把包扔在沙发上,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倒下去。不是身体累,而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疲惫,像压了块巨石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她闭着眼睛,靠在沙发上,回想着今天一天的事。
从早上接到魏巍的电话,到订机票,赶飞机,到医院,见到刘浩,听魏巍说情况,看刘浩父母决定带他回老家……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,像快进的电影般不真实。
她和魏巍聊天时,还满心希望能再试试,看有没有其他希望。她上网查资料,问朋友,甚至想联系国外的专家。但听到刘浩父母说准备接刘浩回老家时,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“我们老了,也折腾不动了,”刘浩妈妈当时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带浩子回家,让他在熟悉的地方……好好休息。”
苏朵朵看着两位老人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们脸上深深的皱纹,看着他们眼里那种认命般的平静,突然就明白了——她没资格说什么。她只是个前妻,一个已经离婚、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的前妻。她没有资格在刘浩的治疗方案上提意见,没有资格说他应该转院还是回家,甚至没有资格一直守在他身边。
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阵刺痛。她想起离婚那天,从民政局出来。那时他们都以为,就算分开了,也还是可以互相关心的朋友。但现在她知道,很多事情不是想的那样简单。很多决定,是需要有一定身份才可以做的。比如在病危通知单上签字,比如决定治疗方案,比如……陪他走完最后一程。
想到这里,苏朵朵竟然委屈地哭了。不是大哭,是那种压抑的、无声的哭泣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止都止不住。她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,明明心里疼得要命,却连表现的资格都没有。
哭了一会儿,她擦干眼泪,起身去洗漱。热水冲在脸上,稍微缓解了疲惫。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、脸色苍白的自己,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:明天还要去医院,不能这样。
躺下时已经快一点了,但她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刘浩的样子——他笑的样子,他生气的样子,他画画时专注的样子,他躺在病床上无声无息的样子。
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,想着明天要早点去医院。刘浩父母想带他回家,她不知道刘浩还能在医院待多久,回家后,以她现在的身份,就更不方便一直出现在刘浩身边了……
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紧,但疲惫终于战胜了思绪,她渐渐睡着了。
电话是凌晨三点半打来的。
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,屏幕在黑暗里亮得刺眼。苏朵朵从睡梦中惊醒,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,看见屏幕上“刘浩爸爸”四个字,心脏猛地一跳。
凌晨三点半。这个时间点打电话,只有一个可能。
她屏住呼吸,接听电话,声音有些抖:“喂?”
电话那头是刘浩爸爸的声音,比她更抖,几乎不成调:“朵朵,你快来一下医院……浩子……浩子快不行了……”
后面的话苏朵朵没听清。她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,整个世界都静音了。她握着手机,坐在床上,有几秒钟的时间,大脑完全空白,连呼吸都忘了。
然后她猛地跳起来,顾不上换衣服,抓起外套就往外冲。电梯太慢,她直接走楼梯,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跑。高跟鞋在楼梯上敲出急促的响声,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着。
到停车场时,她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车钥匙。试了三次才打开车门,坐进去时腿都在抖。她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:冷静,苏朵朵,你要冷静。
但怎么可能冷静?
她发动车子,驶出停车场。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,路灯孤零零地亮着。她开得很快,闯了两个红灯——平时绝对不会做的事,现在顾不上了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
到医院时,她几乎是冲进住院部的。电梯还在楼上,她等不及,直接跑楼梯。五层楼,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心脏狂跳,像要跳出胸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