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城隍庙里捱过两天,怜儿觉得自己像墙角那摊快要干涸的泥水,一点点在失去活气。饿,冷,还有那种找不到依靠的空茫,比庙里阴冷的风更刺骨。她全靠那个好心老妇人偶尔偷偷塞过来的一小块能硌掉牙的杂粮饼,或者别的乞儿偶尔施舍的一口搜饭残羹吊着命。她变得更沉默了,整天蜷在角落的阴影里,小手死死按着胸口藏玉佩的地方,好像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渺茫希望。
这天下午,破庙那扇歪斜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,带进来一股冷风和一股廉价的脂粉气。众人一惊。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走了进来,穿着酱紫色的棉袄,头上那根银簪子磨得亮晃晃的,脸上抹的粉厚得快要掉渣。这个人就是王婆子,她一双三角眼贼溜溜地转,像猎鹰似的在庙里扫来扫去,最后,黏在了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身上。
怜儿心里咯噔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,吓得她赶紧又往阴影里缩了缩,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躲藏起来。
王婆子的目光扫视了几个孩子,一遍又一遍,最后还是精准地锁定了怜儿。她迈着步子走了过来,脸上堆起一个夸张得有些假的笑:“哎哟喂!这是谁家的小可怜儿啊?瞧瞧这小脸,瘦得都没个巴掌大了!”声音又尖又利,带着一股市井长舌妇的油滑。王婆子伸出戴着两个泛黑银戒指的手,不由分说就往怜儿脸上捏。
怜儿吓得浑身一抖,猛地往后一缩,后背“咚”地一声撞在冰冷的土墙上,生疼。
“躲啥呀!婶子又不会吃了你!”王婆子脸上的笑纹都没动一下,语气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劲儿,“我是瞧你可怜,来带你过好日子的!你瞅瞅这地方,是人待的吗?跟婶子走,保你天天吃香的喝辣的,穿新衣裳,住暖和的大房子!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像变戏法似的从随身挎着的布包里摸出半个油汪汪的肉包子,故意在怜儿鼻子底下晃了晃。
那浓郁的肉香味,像一只无形的手,瞬间抓住了怜儿所有的注意力。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起来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半个包子,喉咙使劲地咽着口水。吃饱……穿暖……这几个字对她来说,诱惑太大了,大得像天上的月亮。不过,机灵的她还是偷偷瞟了一眼不远处的老妇人,只见老妇人正焦急地冲她使眼色,微微摇头。
王婆子精得像鬼,立刻看出了怜儿的动摇。她把包子又往前递了递,声音放得更“柔和”了,却带着钩子:“香吧?乖乖跟婶子走,以后顿顿都有!不比在这儿活活饿死强一百倍?”
怜儿看着那包子,又看看老妇人,再看看这四处漏风、充满绝望的破庙,小脸上写满了挣扎和恐惧。她下意识地用手紧紧捂住胸口,那枚玉佩硬硬的轮廓硌着皮肉。娘亲……娘亲最后看她的眼神浮现在眼前……她那句“别丢”、“活下去”……如果,留下来,也许明天,或者后天,她就真的会像娘亲一样,无声无息地冻死饿死在这破庙里了……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想到这里,她张了张嘴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带着哭腔。
“这就对喽!听话才是好孩子!”王婆子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,根本不给她说完的机会,一把就攥住了怜儿细得皮包骨头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,另一只手顺势就把那半个冰冷的肉包子硬塞进怜儿手里,“拿好了!跟婶子享福去!”
她嘴里说着,手上用力,几乎是半提半拖地把怜儿从地上拽起来,拉着就往庙外走。
“等……等等!”老妇人终于忍不住,颤巍巍地站起来,挡在前面,“这位……这位嫂子,你……你要带她去哪?你是什么人?”
王婆子脚步一顿,斜眼上下打量了一下老妇人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。
“嗬!我王婆子在汴京城里做这牵线搭桥的营生,谁不知道?正经行业的!还能把这小丫头片子推进火坑不成?自然是给她寻个好主家,当个使唤丫头,享点清福,肯定比在这破地方烂掉强!”她语气又快又傲气十足,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,“放心,亏待不了你!”
说着,她手腕一抖,几枚脏兮兮的铜钱“叮当”几声被扔到了老妇人脚边的尘土里。
不等老妇人再开口,王婆子紧紧攥着怜儿的手腕,加大了力气,几乎是拖着瘦小的怜儿,大步流星地跨出了城隍庙那扇破门。
“呼——”
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身上。怜儿被王婆子拽着,跌跌撞撞,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个冰冷的、油腻的包子。她仓皇地扭过头,只看见老妇人追到门口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焦急、担忧和深深的无力。庙门在她眼前“哐当”一声合上,最后那点熟悉的、破败的景象,也被彻底隔断了。
怜儿和王婆子走在街上。
汴京城的喧嚣繁华,怜儿似乎没有感受过。车马声、叫卖声、行人的说笑声,混杂成一片嘈杂的洪流涌入耳际。那些穿着鲜艳衣裳的人们,那些琳琅满目的店铺招牌,在她模糊的泪眼前晃动,却感觉那么遥远,那么不真实。手腕被王婆子攥得生疼,恐怕已经留下了一圈红印。那半个包子的香味,此刻闻起来却让她一阵阵反胃,想吐。此时此刻,她就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,被粗暴地拖拽着,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陌生而拥挤的街巷。
她又像一只刚离巢还不会飞的雏鸟,被人粗暴地从唯一能遮风挡雨的、哪怕破败的窝里掏了出来,然后毫不留情地扔进了前途未卜、深不见底的漩涡里。她不知道要去哪里,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,只有胸口那枚紧贴着的玉佩,传来一丝微弱而固执的、属于过去的冰凉。
怜儿低着头,跟紧王婆子,一刻不停地往前走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