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艺课终于在一片混沌中结束。女孩们叽叽喳喳地聚到一起,不再是讨论棋局。
“瞧见我头上这朵绢花没?是前儿个张员外家的公子赏的,说是最新的苏样呢!”翠云得意地抚了抚鬓边的绢花。
“真好看!比上次李姐姐得的那朵还精致!”绿衣女孩羡慕地说。
“我昨儿个得了王妈妈赏的一碟芙蓉糕,甜而不腻,入口即化,可惜就那么一点点,都没吃够。”另一个女孩咂咂嘴。
“听说昨晚刘御史家的三公子又来了,专门点了柳姐姐弹曲儿,赏了好大一个银锭子呢!”
“柳姐姐真是好福气……”
那些陌生的名字,浮华的生活,离缩在角落里的师师极为遥远。她听不懂,也融不进去。
她甚至不敢大声喘气,只能把自己缩得更小,更不起眼,恨不得能消失在墙壁的阴影里。
中午吃饭时,这种等级差异赤裸裸地展现出来。翠云碗里多几片油汪汪的肉,分到一小碗汤。而师师和另外两个看起来木讷笨拙的女孩,只有一碗糙米饭,一勺不见油星的青菜。
她默默地扒着饭,饭菜粗糙,难以下咽,但她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吞下去。她知道,如果不想去后院刷马桶,她就必须在这里活下去。
下午是学习走路和行礼。教导礼仪的嬷嬷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条,来回巡视。
“抬头!挺胸!收腹!步子要轻,要稳,踩在云彩上!对,就是这样……你!”竹条“嗖”地指向师师,“肩膀缩着做什么?没吃饭吗?还是天生一副贼骨头,见不得人?”
竹条毫不留情地抽在师师的小腿上。她浑身一颤,努力挺直了那尚未开始发育的、单薄的胸膛。
“看人时,眼神要柔,要媚,带着笑意,但又不能太放肆!要像是含着春水,又带着点羞怯……对,翠云姑娘这点就做得很好……你!李师师!瞪着一双死鱼眼给谁看?想把客人吓跑吗?”
师师努力地想按照要求,让自己的眼神变得“柔”和“媚”,可她只觉得眼眶发酸,只想哭。她不明白,为什么看人还有这么多规矩。
一天的“学艺”总算在身心俱疲中结束了。女孩们各自散去。师师独自一人,拖着沉重的步子,走在回那间拥挤的下人房的路上。
她路过一扇半开的窗户,听到里面传来婉转的琵琶声和女子娇媚的唱曲声,还有男人模糊的叫好声。
她停下脚步,怔怔地听了一会儿,直到里面传来一阵放肆的大笑,她猛地低下头,加快脚步,逃离了那片不属于她的喧嚣。
回到那间挤了七八个小丫头的大通铺房间,她默默地爬到属于自己的铺位,蜷缩起来,把脸埋进带着霉味的被子里。
白日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:孙师傅铁钳般的手,翠云轻蔑的眼神,同伴们讥讽的笑声,嬷嬷冰冷的竹条,还有那些她听不懂的、关于“贵人”“赏赐”的谈论……
巨大的无助感和恐惧感再次将她紧紧包裹。未来会怎样?难道她的一生,就要在这无尽的规矩、等级和压抑中,慢慢熬过去吗?娘亲……爹爹……你们在哪里?师师好怕……
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被角,她不敢哭出声,只能咬着被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