莱因哈特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。
他的嘴唇干裂起皮,眼窝深陷,原本合身的亚麻长袍此刻空荡荡地挂在身上。胃部的痉挛早已从剧痛变成了麻木,只有喉咙里那股火烧般的干渴还在时刻提醒着他肉体的极限。
但他依然挺直着脊背,盘膝坐在骨质地板上,像是一尊风化了一半的雕像。
他在抗争。
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,向那个亵渎神明的领主,向这座扭曲的城市,宣告着一位圣骑士最后的尊严。
“咔哒。”
骨墙无声滑开。
莱因哈特没有睁眼。他知道是谁来了。那股特有的、混合着冰冷海风和古老星尘的气息,即使是在睡梦中也会让他惊醒。
“还没死吗?”
卡斯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关切,“人类的意志力确实是一种有趣的变量。在缺乏能量摄入的情况下,仅凭精神信念就能维持机体运转,这违反了基础的热力学定律。”
莱因哈特缓缓睁开眼。
他的视野有些模糊,但他还是看清了那个身影。卡斯今天没有穿那种压迫感极强的黑色长袍,而是换了一身类似炼金术士的白色短打,袖口卷起,露出苍白却结实的小臂。
“杀了我。”
莱因哈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,“别再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了。你的伪善让我作呕。”
卡斯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他走到墙壁前,伸出手,轻轻按在那些微微蠕动的骨质纹理上。
嗡——
整面墙壁突然变得透明起来,随后,一副清晰的画面浮现在墙面上。那不是魔法投影,而是一种更高级的、类似于视觉神经直接连接的“直播”。
画面中是一个充满了淡绿色液体的巨大圆柱形容器。
容器周围连接着无数根粗细不一的管道,管道里流淌着黑色的、红色的、绿色的各种液体。
这是拉莱耶地下的“生体实验室”。
“那是……”莱因哈特瞳孔微缩。
他看到一个年迈的深潜者正步履蹒跚地走向那个容器。
那个深潜者太老了。它身上的鳞片已经脱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败的皮肤,背后的鳍刺也断裂了,浑浊的眼睛里蒙着一层白翳。它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息很久,显然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。
但在它的脸上,莱因哈特看不到一丝对死亡的恐惧。
那张丑陋的鱼脸上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近乎朝圣般的安详。
容器旁,伊芙正穿着一件沾满不明粘液的皮围裙,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手术刀。她看着那个老迈的深潜者,眼神中流露出的不是厌恶,而是一种庄重的敬意。
“准备好了吗,长者?”伊芙轻声问道。
“为了族群。”老深潜者发出一声浑浊的嘶鸣,然后没有任何犹豫,主动爬进了那个充满了液体的容器。
“开始吧。”
一旁的雷纳德推了推单片眼镜,那只机械义眼疯狂转动,记录着每一项数据,“能量转化率调至最大。基因提取序列启动。”
莱因哈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。
他看到那个容器里的液体突然沸腾起来。
无数细小的气泡包裹住了那个老深潜者。它的皮肤开始溶解,肌肉开始剥离,骨骼开始软化。这不是腐烂,而是一种极高效率的“分解”。
就像是一块方糖扔进了热咖啡里。
短短几分钟内,那个活生生的生命就彻底消失了,只剩下一池颜色变得更加深邃的液体,以及悬浮在液体中心的几颗散发着微光的晶体——那是它一生积累的生命精华和战斗经验。
“这……这是谋杀!”
莱因哈特猛地站起来,因为起身太猛,大脑一阵眩晕,但他还是指着墙壁怒吼,“你们这群恶魔!连自己的同类都不放过!那是活着的人……那是生命啊!”
卡斯依然背对着他,看着画面,语气平淡:“继续看。”
画面中,那池液体开始旋转。
几个拳头大小的胚胎被投入了池中。
它们贪婪地吸收着那些分解出来的营养和精华。肉眼可见的,胚胎开始膨胀、分裂、成型。
十分钟后。
咔嚓。
容器底部的出口打开。
三只体型健壮、鳞片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幼年深潜者爬了出来。它们一出生就睁开了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初生儿的懵懂,而是闪烁着智慧和力量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