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。
并没有薇丝珀预想中的审讯、拷打,或者是某种更加亵渎的羞辱。走进来的只有卡斯一人,他手里甚至没有拿着武器,只是托着一枚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水晶球。
房间里很暗,薇丝珀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。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圣女,此刻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。她身上的圣袍已经有些脏污,那头原本璀璨的金发也失去了光泽,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。
听到脚步声,她猛地抬起头,眼神中充满了戒备与恐惧,但更多的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迷茫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薇丝珀的声音沙哑,像是吞了一把沙砾,“来嘲笑我吗?还是来欣赏你们这些恶魔即将到来的末日?”
卡斯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走到房间中央,将那枚水晶球轻轻放在了桌子上。
“末日确实来了。”
卡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目光深邃地看着薇丝珀,“但不是我们的。薇丝珀,睁开眼睛看看。这就是你们一直期盼的‘神迹’,这就是你梦寐以求的……纯净世界。”
嗡。
随着魔力的注入,水晶球投射出一道清晰的光幕,悬浮在昏暗的空气中。
画面正是“哭泣沼泽”被净化后的景象。
薇丝珀下意识地想要闭上眼睛,拒绝观看恶魔的幻术。但画面中那股神圣、浩大、充满了秩序美感的气息,却像磁石一样牢牢吸住了她的目光。
那是……何等完美的景象啊。
黑色的泥沼变成了洁白的玉石广场,枯萎的树木化作了晶莹剔透的珊瑚雕塑。没有污秽,没有恶臭,没有争斗。
“很美,对吗?”卡斯的声音像是从深渊里飘出来的低语,“再仔细看看那些人。”
画面拉近。
那是被定格在最后时刻的村民们。
薇丝珀看到了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。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乳白色质感,连同怀里的婴儿一起,融合成了一座完美的母子像。
母亲在笑。婴儿也在笑。
那笑容是如此的安详,如此的统一,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数学计算,分毫不差。
“这就是神爱世人。”
卡斯站起身,走到薇丝珀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神爱他们,爱到不忍心让他们再经历生老病死,爱到不忍心让他们再流一滴眼泪。所以,神剥夺了他们哭泣的权利,剥夺了他们痛苦的权利……当然,也顺便剥夺了他们活着的权利。”
“不……”
薇丝珀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。她想要反驳,想要大声斥责这是恶魔的污蔑。
“看看他们的眼睛,薇丝珀。”卡斯伸出手,指着画面中那些凝固的瞳孔,“那里还有光吗?还有灵魂吗?这就是你想要守护的世界吗?一个由亿万具微笑尸体堆砌而成的、永恒寂静的坟场?”
“闭嘴!你闭嘴!”
薇丝珀捂住耳朵,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她下意识地想要祈祷,想要呼唤光明的名字来驱散眼前的“幻象”。
“全能的主啊……您是光,是盐,是……”
然而,那熟悉的祷文到了嘴边,却变成了一串毫无意义的哽咽。她念不出来了。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根鱼刺,卡在她的喉咙里,刺得她鲜血淋漓。
她的脑海中,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这几天在拉莱耶看到的景象。
她看到了那些丑陋的深潜者,它们身上挂着粘液,散发着腥臭,为了争抢一块腐肉而大打出手;她看到了那些变异的领民,他们在混乱的街道上叫卖,为了几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;她看到了那些在泥潭里打滚的眷属幼崽,虽然长得奇形怪状,但它们的叫声是那么响亮,那么……充满了生命力。
那是混乱的,肮脏的,甚至令人作呕的。
但那是活着的。
而眼前这片洁白的水晶平原,这片所谓的“地上天国”,却让薇丝珀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那不是神迹。
那是格式化。
那是把丰富多彩、充满了喜怒哀乐的世界,强行变成一张只有白色的死纸。
“秩序之癌。”
卡斯轻声说出了这个词,“当秩序走向极端,它本身就是最大的病毒。它会吞噬一切变量,扼杀一切可能性。薇丝珀,你的神不想拯救人类,祂只是想把人类变成祂收藏架上的手办。”
轰!
薇丝珀脑海中最后一道防线,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。
她看着画面中那个微笑的婴儿石像,眼泪夺眶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