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瑟拉芬娜的双脚真正踏上这片被诅咒的土地时,她才明白,自己所谓的“觉悟”,在真正的深渊面前是多么的可笑。
风是腥咸的,带着一种仿佛来自太古时代的腐朽气息。
她带着乌姆尔和四名最精锐的“虚空行者”亲卫,穿过了那片终年笼罩着迷雾的黑色海域。当迷雾散去,那座传说中的城市——拉莱耶,毫无保留地撞入了她的眼帘。
那不是一座城市。
那是一个活着的、正在呼吸的庞然大物。
巨大的城墙并非由砖石堆砌,而是由某种不知名的灰白色骨骼与黑色的岩石融合而成,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,在海风中微微起伏,发出类似骨骼摩擦的“咔咔”声。高耸的塔楼扭曲盘旋,如同从地底伸向天空的枯萎肢体。而在城市的表面,覆盖着一层厚厚的、暗绿色的苔藓状生物,它们在蠕动,在吞吐着紫色的雾气。
“陛下……”
身后的亲卫声音在颤抖。
瑟拉芬娜回头,看到自己那几位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死士,此刻脸色苍白如纸。他们体内的虚空之力——那份让她引以为傲、以此统一了南方的力量,此刻竟然在不受控制地躁动,仿佛是遇到了天敌的小兽,正在瑟瑟发抖。
“保持镇定。”瑟拉芬娜咬着牙命令道,但她藏在袖子里的手也在微微颤抖。
就在她们试图靠近城门时,原本平静的海面突然炸开。
几道黑色的残影如同利箭般射出。
那是一种长着半透明薄翼、下半身却是触手纠缠的怪异生物——“浮游掠夺者”。它们没有眼睛,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口器,发出的尖啸声直接刺入众人的脑海。
“敌袭!”亲卫们本能地拔剑,虚空能量刚刚亮起。
“住手!”
乌姆尔猛地冲上前,他一把扯下兜帽,露出了那张布满紫色纹路的老脸,高举着一枚散发着微光的黑色信物,声嘶力竭地用一种古怪的音节吼道:“我们要见领主!这是通行证!”
那些怪物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。
它们悬浮在瑟拉芬娜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,口器中滴落的粘液落在沙滩上,发出滋滋的腐蚀声。那种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窒息感,让瑟拉芬娜几乎无法呼吸。
片刻后,怪物们发出一声失望的嘶鸣,重新钻入海中。
乌姆尔瘫软在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,但他抬起头看向那座恐怖的城市时,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疯魔的狂热。
“看到了吗……陛下……”乌姆尔颤抖着指着前方,“这才是……这才是真正的源头……完美的……进化……”
瑟拉芬娜没有理会疯癫的乌姆尔。她整理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黑色长裙,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,迈步向前。
她是女王。
她是南方的主宰。
她不能露怯。
然而,当她在引路人的带领下,并没有走向那座宏伟的骸骨王座,而是被带到了城市边缘的一处黑石悬崖时,她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,出现了第一道裂痕。
这里是“誓约之崖”。
五年前,正是在这里,在同一块凸起的黑色岩石旁,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卡斯,将一枚象征着家族荣耀的戒指戴在了她的手上,许下了守护一生的诺言。
而现在,那个男人就在那里。
他背对着她,站在悬崖边,看着脚下惊涛拍岸。
他没有穿那件传闻中令人胆寒的深渊领主战甲,也没有戴着象征权力的冠冕。他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亚麻衬衫,袖口随意地挽起,露出了苍白却结实的小臂。海风吹动他略显凌乱的黑发,那个背影,竟然与五年前那个被流放的落魄少年,惊人地重合了。
这一瞬间,瑟拉芬娜准备好的一肚子外交辞令,全部卡在了喉咙里。
如果是面对一位身穿神装、威严赫赫的深渊暴君,她可以用女王的身份去对等谈判。
但面对这个仿佛从未改变的“少年”,她却感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慌乱。
“你来了。”
卡斯没有回头,声音平静得就像是在问候一个出门买菜回来的邻居。
瑟拉芬娜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而冷漠:“卡斯……或者我现在应该称呼你为,拉莱耶之主?”
卡斯转过身。
那张脸依旧英俊,但那双眼睛……
瑟拉芬娜的心脏猛地收缩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深邃得仿佛能吸入灵魂的黑色漩涡。仅仅是对视了一秒,她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。
“名字只是代号,瑟拉芬娜。”卡斯淡淡地说道,目光扫过她身上华丽的女王长袍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,“你穿这身衣服,不累吗?”
“这是王权的象征。”瑟拉芬娜挺直了脊背,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,“卡斯,我不是来叙旧的。北境的战事我已经听说了,你做得很好,但教廷的主力依然未损。你需要盟友。”
她向前一步,直视着卡斯的眼睛,语速加快:“我已经统一了南方诸国。我有二十万大军,还有一支由虚空行者组成的法师团。只要我们结盟,南北夹击,教廷必败无疑。作为交换,战后我要教廷圣库的一半,以及……南方完全的自治权。”
这是一份极其优厚的条件。
甚至可以说,这是瑟拉芬娜自降身价的提议。
然而,卡斯只是静静地听着,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。
不远处的沙滩上,老渔民汉克正带着几个长着鱼鳃的深潜者在修补渔网。他们一边干活,一边用一种看戏的眼神瞥向这边,仿佛这并不是两位王者的会晤,而是村头的一场闹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