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插在田埂边,烧得噼啪响。萧景琰站在人群前,手里攥着那张图纸,指节上还沾着昨夜画线时蹭的灰土。
他没说话,底下的人也没动。几十双眼睛盯着他,有老的,有小的,也有像壮汉那样膀大腰圆却满脸愁苦的汉子。他们刚吃完两顿饱饭,可眼神还是飘着,不信这地能长出粮食。
“殿下。”那个壮汉终于开口,声音粗得像磨刀石刮过铁锅,“您今天画个圈,说水能来,地能种,我们信了,卖力气挖。可要是哪天您走了,官府不管了,这渠干了,地又荒了,我们怎么办?”
没人接话,但不少人悄悄点头。
萧景琰看了他一眼,没恼。这人右手指节歪着,显然是常年干活落下的伤,不是闹事的泼皮,是真怕白忙一场。
他走过去,一把夺过壮汉手里的锄头。
“当”一声,锄刃砸进干裂的地里。火星子溅起来一点。
他又抡起锄,再砸。第三下,第四下。泥土一块块翻出来,颜色越来越深。
到第五下的时候,锄头碰到了湿泥。一股潮气冒了出来。
他把锄头举高,黑乎乎的泥顺着锄面往下淌。他指着坑底:“看见没有?三尺下去就有墒情。上游山涧的水能引下来,只要渠通了,这片地就能活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“我以凉州守将之名立约。”他转身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“周猛已经去请了文书,今日起,谁来开渠,谁来垦地,名字都记下来。收成七成归你们,三成归官府抵种子和工粮。十年之内,这块地只准种,不准卖,不准夺。”
有人小声问:“真能分?”
“我萧景琰卖了战马换米给你们,还会在这上面骗人?”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插,“要信,就动手。不信,你现在就可以走。”
没人动。
片刻后,一个老头颤巍巍上前,在纸上按了手印。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壮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粗糙的手,猛地抓起旁边的铁锹,狠狠铲进土里。
“干!”
第一道主渠当天就动工了。士兵搬石头,工匠划线,百姓轮班掘土。萧景琰没回城,就在田边搭了个棚子住下。
夜里他拿着地图对照地形,发现有两处分渠走向不对。坡太缓,水过来会堵住。
第二天一早,他亲自拿尺子量距离,用石灰重新标线。
“这里改二十步,往东偏三寸。”他对工匠说。
老农围过来看,有个蹲在地上掐草茎比划了一会儿,抬头说:“这么走,水才不会停在半道上。”
萧景琰点头:“对。”
那人咧嘴笑了:“我还以为你们当官的只会喊口号。”
工程推得慢。最后一段要穿过一片硬石地,锄头刨不动,镐头砸下去火星直蹦。
“这样下去,赶不上春汛。”周猛皱眉。
萧景琰下令:“巡边军全员调来,轮班掘进。每挖一尺,赏糙米一升。”
他自己也上了。白天监工,晚上勘测,累了就在棚子里躺一会儿。手掌磨破了,缠上布条继续干。
第三天半夜,他正扶着锄头喘气,天上开始下雨。
不是小雨,是连着下了半个时辰的大雨。远处山上传来轰隆声。
“涨水了!”有人喊。
萧景琰猛地站起来,冲向主渠入口。水已经开始从上游漫下来,顺着新开的沟往前走。
“快!清障!”他吼。
几十人冲上去扒开堵口的碎石和树枝。水流越来越大,哗啦啦地灌进主渠,一路往下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