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刚沉,萧景琰就进了地牢。
他没带灯,只提了一袋米。湿气从墙缝里往外冒,脚踩在石板上发出闷响。牢房最里面坐着一个人,头低着,双手被铁链锁在墙上。是那个仓吏。
萧景琰把米袋放在地上,打开口,一股酸味立刻散出来。他蹲下身,抓了把米摊在掌心,对着墙上油灯看了看。颜色发灰,指尖一搓就碎。
“这是今早伙房换下来的新粮。”他说,“表面晒过,底下还是潮的。你每天经手这么多袋子,能不知道?”
仓吏没抬头,嘴唇动了动:“小人只是照令行事……真不清楚这些米是怎么回事。”
萧景琰没说话,闭上眼,心里默念一句。
脑中卷轴展开,一道低沉声音响起:“召谋臣智慧推演,目标——凉州粮账资金流向。”
青光一闪,一个身影出现在角落。长袍束带,手持玉笏,面容清瘦。狄仁杰虚影立在那里,目光扫过地面散落的米粒,又看向墙边堆着的几本账册副本。
他抬起手,指尖在空中划动。几张纸自动飞起,在半空排开。数字、日期、款项一条条浮现,像被无形之手重新排列。
萧景琰睁眼,看着那些账页自行翻动。他知道外人看不见这道虚影,但此刻整个地牢仿佛静了下来,连空气都变得沉重。
狄仁杰停顿片刻,指向其中一页:“每月初七,修缮费支出三百两,连续三年未断。可查工部记录,并无修仓工程。”
他又点另一行:“出仓麻袋重量登记为三十斤,实测仅二十七斤。差额部分未计入损耗,却有入库签字。”
最后,他抬手画出一条线,连接三处记录:“资金流出—米粮偷运—边境粮价波动。时间完全吻合。这不是贪墨,是通敌。”
萧景琰盯着那条线,慢慢点头。
虚影转头看他一眼,光影渐淡,临消失前轻轻颔首,像是交代完毕。
地牢恢复昏暗。
萧景琰站起身,从袖中抽出一张纸。纸上列着一笔笔开销,还有几个红圈标记的时间点。他走到仓吏面前,把纸拍在桌上。
“每月初七,你夫人去玉满楼听曲,每次赏银十两。”他声音不高,“她说爱听南巷柳娘的琵琶,还专挑靠窗的位置。对不对?”
仓吏猛地抬头,眼里全是惊。
“你以为那是消遣?”萧景琰冷笑,“王振用商会名义拨款,你拿钱办事,再让你夫人以赏钱方式送出。北戎细作就在楼下茶摊接货。一进一出,不留痕迹。”
他把一张单子甩过去。上面写着某月某日玉满楼某包厢消费明细,连用过的茶盏数量都记着,末尾还有个模糊指印。
仓吏脸色发白,手指抖得厉害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他声音发虚。
“你没有?”萧景琰逼近一步,“那你告诉我,为什么每次交接后,你儿子第二天就会收到私塾加课通知?为什么你家老母突然换了大夫?钱从哪来?谁安排的?”
仓吏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你不怕死。”萧景琰压低声音,“你怕家人出事。王振抓住这点,拿你当传话筒。可现在,我知道了流程,也抓到了证据。你要是不说实话,明天你老婆孩子照样会不见。但这次,不是他动的手,是我放的人。”
他顿了一下:“我说得出,做得到。”
仓吏整个人塌下去,肩膀一抖一抖。眼泪掉在地上,砸出一个小点。
“我说……我说……”他抽着气,“每月初七晚上,有人从西角门递麻袋进来。我们再混进新粮一起入库。真正的陈米,拉去城外烧掉。账本是王会长亲自改的,每本都有暗记。他说只要我不说,全家就能活。”
“北戎那边呢?联系人是谁?”
“是个驼背老头,总在玉满楼后巷等。穿灰布衫,左手少一根指头。交易完他就走,从不说话。”
萧景琰听完,没再问。
他转身走向门口,脚步平稳。走到一半停下,回头看了眼瘫坐在地的仓吏。
“你供出来的内容,我会一字不改呈给刺史。至于你家人……只要你不反口,没人会动他们。”
说完掀帘出去。
外面天还没亮,风刮得紧。亲卫守在门口,见他出来立刻迎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