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朱将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了冰冷坚硬的墙壁上,耳朵紧紧贴着,连呼吸都刻意放缓到了极致。
那股从隔壁牢房飘来的,若有似无的淡淡酒香,混杂着潮湿的草料味,钻入他的鼻腔。
这味道非但没让他感到厌恶,反而勾得他心里像是被猫爪子挠过一般,痒得不行。
他喉结滚动,咽下一口唾沫。
……
牢房内。
被李二一脚踹飞,又被劈头盖脸骂了个狗血淋头的朱棣,终于从懵圈的状态中回过神。
他脸上火辣辣的,不是疼,是臊的。
他灰溜溜地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沾染的草屑与尘土,再也不敢提半个“偷”字。
那简直是在自取其辱。
“行了。”
李二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,他已经重新躺回了那堆看起来就不怎么舒服的草堆上,双臂枕在脑后,翘起了二郎腿。
“别跟个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,丢人现眼。”
他瞥了朱棣一眼。
“我留的作业,你想得怎么样了?”
“如何让百姓,‘心甘情愿’?”
最后四个字,他刻意加重了语气,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。
一听这个,朱棣的腰杆瞬间挺直了。
方才那满心的沮丧与难堪,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扫而空。
他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!
这是先生给他的考验!
这才是他证明自己的真正机会!
他快步上前,带着一种近乎献宝的急切,站到了李二面前。
他先是清了清嗓子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,然后才用一种无比自信,甚至带着几分激昂的语调,交出了自己冥思苦想了一整夜的答案。
“先生!我想到了!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,显得格外洪亮。
“先生你说父皇重典无用,那是因为杀得不够多,不够狠!”
朱棣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狂热,眼中更是迸射出一股与其父如出一辙的,冰冷而暴戾的寒光!
“父皇杀一儆百,他们不怕!”
“那就杀一儆千!”
“杀一儆万!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用力地向下一划,动作决绝,带着斩断一切的狠厉。
“凡有逃役者,不光是亲族连坐!十里八乡,一体连坐!我要让所有百姓互相监督,互相揭发!让他们活在彼此的眼睛里!”
“一旦有人想逃,他的邻居,他的同乡,就是第一个不答应的!”
“我就不信了!”
朱棣的声音越来越高,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。
“杀到他们血流成河!”
“杀到天下再也无人敢言一个‘逃’字!”
“到那个时候,这徭役之弊,不就迎刃而解了?!”
……
隔壁密室。
死寂。
朱元璋缓缓地,缓缓地闭上了眼睛。
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失望而微微抽搐着。
片刻之后,他睁开眼,那双曾让无数人胆寒的眸子里,只剩下了一片灰败的死气。
他甚至连骂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他只是无声地摇了摇头,动作缓慢而沉重。
“混账东西……”
最终,一声低不可闻的咒骂,还是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。
“他的脑子里,除了杀人,还会什么?”
“跟李善长那个老匹夫,一个德行!”
“全都是昏招!蠢招!”
这些话,与其说是骂给朱标听的,不如说是说给他自己听的。
一种深深的无力感,攫住了他的心脏。
这就是他的儿子。